这次出来得更快,还是那句话,东西放门房,人回去。
温酌没有动,他抱着信封,脑袋垂着,额发贴在脸上。
晨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得比方才急了些,呼吸里带出一丝薄薄的鼻音。
小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碰到一阵滚烫的温度,脸色都白了。
“夫人,您又烧起来了。”她声音带着焦急,“咱们回去吧,这东西改日再送,我去跟管家说……”
温酌摇了摇头,把她的手从额上拿下来,握了握又松开,慢慢抬起眼,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老爷说了,今天必须送到。
小月急得眼眶发红,攥着他的手,不敢再劝,只能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他身子绵软,几乎撑不住自身重量,大半力气都靠倚在小月肩头支撑,温酌靠在她肩头,闭了闭眼,羽睫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昏沉难受的感觉愈发重,温酌都快没有意识了,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接着一滴,断了线似的砸在衣襟上,悄无声息晕开浅浅的湿痕。
院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低声说话的声音,隔着高墙和模糊的意识,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傅云谏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冷冽,周身气场凛冽迫人,带着一众随从从院内走出,似要外出处置公务。
他跨出院门,步子很快,副官跟在身侧,手里拿着公文夹,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他边走边听,视线扫过院门前,脚步没有停。
温酌的眼皮掀了一下,他从乏意里挣扎出来,撑着小月的手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被小月稳住。
副官正在说话,没留意侧面,温酌就这么近了身,把那只信封往前一递,怼到了傅云谏面前。
傅云谏停下脚步,冰冷的视线落在身前之人身上。
她手背冻得发红,身形纤细单薄,一身素色袄裙,脸色苍白,眉眼覆着未褪的病气,一双桃花眸湿漉漉的,眼尾绯红,几缕碎发被泪浸湿了,贴在颊侧。
她仰着脸看他,羽睫上还挂着没掉下来的水珠,整个人薄薄一片立在那里,像是风一吹就要散。
整个人看着柔弱易碎,却带着极致的可怜和漂亮。
傅云谏眉心微蹙,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冷意。
盖着傅鸿鹄私印的东西,他认得。
他没有伸手去接,副官上前一步正要代劳,温酌的膝盖忽然软了下去。
他朝前倾了一下,像是想稳住身子,可手上没力气,信封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整个人跟着往前栽,肩膀撞在傅云谏的胳膊上,又往下滑。
小月连忙上前扶住他,但现在温酌没有力气,所有重力都压在了小月身上,小月也开始有些站不稳,她眼睛里泛出焦急的泪水。
傅云谏身侧的随从骤然回神,连忙上前伸手扶住温酌。
指尖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随从身形一顿,眼底浮出惊愕。
入手滚烫,温度高得反常。
温酌已经烧迷糊了,脑袋垂下去,羽睫一颤,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点。
傅云谏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信封,弯腰捡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几页纸,扫了一眼。
“扔门房里,叫管家来领。”
他转过身,朝院门外的轿车走去。
副官和小月架着温酌往门房走。
门房里只有一张长椅,副官把他放在椅子上,他身子一歪,靠在椅背上,脑袋垂着,额发贴在脸上。
小月揽着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另一只手伸过去擦他额上的汗。
温酌靠在小月肩上,羽睫垂着,呼吸又浅又急。
府门外,引擎发动,轿车驶出院墙,拐上巷口的主路。
傅云谏靠在后座,从袖中抽出那几页军需底账,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在膝头。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掠过去的骑楼和招牌上,没有什么表情。
车子停在城西一家会所门前。
门廊下挂着几盏洋式玻璃灯,光线暖融融地铺在台阶上。
傅云谏下了车,副官替他推开门,他跨进门槛,里头暖气烘着,混着烟酒和脂粉的气味。
几个穿长衫的商人迎上来,弯着腰打招呼,他淡淡点头,往里头走。
走到走廊拐角,一个人从侧面靠过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了件水红色的缎面长衫,脸上扑了薄粉,嘴唇涂得嫣红。
他凑到傅云谏跟前,仰着娇艳的脸,眼角挤出一层水光,声音软怯,“大帅……”
傅云谏停住脚步,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若是往日,傅云谏是不会停留的,可今日……
年轻男人伸手虚虚拽住傅云谏的袖口,指尖翘着,露出一截涂了蔻丹的指甲。
傅云谏抬起手,捏住那个人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对着自己。
年轻男人被迫仰着头,下巴的疼痛让他眼里蓄起了泪,将落未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不敢说。
眼里的泪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傅云谏的指节上,那眼泪是温热的,沾在皮肤上,有一点黏腻的触感。
傅云谏低头看着这张脸。
水红色长衫,嫣红唇瓣,涂了粉的面颊,眼尾画着细细的线,哭起来的时候,那线晕开了一点,把眼尾洇成一片淡淡的红。
可怜巴巴的,仰着脸看他,像一只等着被人捡回去的猫。
傅云谏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漠然和轻蔑,脑中却莫名闪过方才院门口的画面。
她靠在婢女身上,头埋着,几条碎发贴在颊侧,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衣襟上。
傅云谏松开了手。
年轻男人被他松开,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眼里还蓄着水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傅云谏没有看他,越过他,径直朝走廊深处的包间走去。
副官跟在后面,朝那个年轻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走开。
年轻男人站在原地,咬着嘴唇,把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只能看着傅云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包间的门合上,暖气更盛,商人们围上来递茶递烟,傅云谏坐在主位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涩,回甘很慢。
他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