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酌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每每一闭上眼,宋辞玉那张温和含笑的脸就会浮上来,近在咫尺,呼吸都喷在他脸上。
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张脸就追到枕头里,掀开被子坐起来,就飘在帐顶,垂着眼看他,唇边挂着那抹该死的笑。
温酌索性不睡了,抱着被子生闷气。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小脸一片惨淡。
桃花眸下面是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唇瓣已经不肿了,可温酌总觉得还在疼。
他在心里又把宋辞玉骂了八百遍,骂完继续把被子拉到下巴,瞪着帐顶发呆。
第二天阿竹进来伺候的时候,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公子,您昨晚又没睡好?”阿竹端着脸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少年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红红的,眼尾泛着粉,像只熬了夜的兔子,凶巴巴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阿竹挠挠头,公子自从那晚宫宴回来就不对劲,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半天。
然后就是这样,白天恹恹的,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问过公子怎么了,公子不说,只是瞪他,瞪完又缩回去。
阿竹把这件事告诉了长公主,长公主来过一次,摸了摸温酌额头,又问了问饮食起居,温酌只说是在府里闷的,想出去走走。
长公主听完,却是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温酌不可置信。
“每次出门都有事情发生,”长公主语气带着一丝沉重,“上次北山,这次宫宴,你再出去,母亲的心脏受不了。”
温酌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母亲那双疲惫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起母亲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的样子,眼底的青黑比他现在还重,头发都白了几根。
温酌低下头不说话了,但明显整个人都焉了。
长公主见他这副模样,心又软了,伸手摸了摸他耷拉的脑袋,“等太医说你彻底好了,母亲就让你出门,听话。”
温酌只好“哦”了一声,乖乖点头。
长公主走后,温酌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躺到日上三竿,实在躺不住了,才爬起来喊阿竹。
阿竹从外头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公子?”
“你去……”温酌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去外头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关于我的传闻。”
阿竹一愣,“什么传闻?”
“就是……”温酌卡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起来,他摆摆手,“你别管什么传闻,你就去听听,市面上有没有人在说我的闲话,什么闲话都行。”
阿竹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他跑遍了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甚至连胭脂铺子都去了一趟。
午时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站在温酌面前汇报结果。
“公子,没什么传闻,一句都没有,倒是有人在说北山的山火,还有人说边关在打仗,但没有一句是关于公子的。”
温酌听完,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传闻,没有人知道那晚的事,安全了。
阿竹站在一旁,看着公子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满肚子疑惑,公子到底在怕什么?这几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因为流言?
……
温酌松了一口气后,便又在府里躺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就是晒太阳还有使唤沈寂。
沈寂倒是听话,让干嘛就干嘛,比谢珩好用多了,让他端酸梅汤就端酸梅汤,让他扇风就扇风,让他站远点就站远点,从不废话,也不顶嘴。
温酌觉得这日子也还行,但无聊还是无聊的。
第八天早上,他站在长公主面前,桃花眸亮晶晶的,语气郑重,“我要出门。”
长公主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少年那双光着的脚,白白嫩嫩,脚趾蜷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微微发红。
她抬起头,瞧见他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泛起粉色的小脸,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脸颊边,衬得那肌肤愈发秾丽。
长公主叹了口气,“先把鞋穿上。”
阿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提着鞋,蹲下去给温酌穿。
温酌一边伸脚让阿竹伺候,一边嘴里还在撒娇,“母亲,我都在府里闷了七天了,七天!我从小到大都没在府里闷过这么久,您要是再不让我出去,我就要发霉了。”
“出去可以。”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悠悠道。
温酌眼睛一亮,桃花眸弯成两道月牙。
“但是……”长公主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把温酌的兴奋压下去了半分,“要多带些人,沈寂要跟着,寸步不离,再带四个侍卫,都跟着你,这次可不许甩开他们。”
温酌张了张嘴,想说带那么多人多招摇,可对上母亲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乖乖点了点头,“知道了。”
长公主放下茶盏,伸手理了理他散乱的头发,动作轻轻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早去早回。”
温酌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趴在门框上,露出一双弯弯的桃花眸,“母亲,我给您带城南的桂花糕回来!”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长公主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
……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温酌换好衣裳后就飞奔出来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沈寂坐在车夫旁边,腰间长刀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四个侍卫骑着马,前后左右的将马车围在中间,密不透风。
温酌掀着窗帘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小贩,铺子和招牌,一切都是新鲜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那道黑色的身影。
沈寂坐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沈寂。”
沈寂偏过头,温酌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桃花眸亮晶晶的,“你会骑马吗?”
“会。”
“会打架吗?”
“会。”
“会杀人吗?”
沈寂沉默了一瞬,少年就那样看着他,桃花眸里没有害怕和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沈寂看着他,几息后,“嗯”了一声。
得到答案,少年眉眼弯弯,在晨光下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璀璨耀眼,然后又心满意足的缩回车里。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