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声和街市的喧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沈寂坐在车外,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他垂下眼眸。
少年方才的模样划过眼前,一双桃花眸亮晶晶的,嘴角翘着,笑容干净。
就像……一张没有落过笔的宣纸。
沈寂不知道宣纸什么时候会被染黑,被谁染黑,他只是想,在那之前,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马车在城南的点心铺子门口停下,温酌跳下车,阿竹跟在后面付钱。
温酌一口气买了三盒桂花糕,一盒给母亲,一盒给大哥二哥,一盒自己留着吃。
阿竹抱着三个纸包,跟在温酌身后,像一棵移动的树。
温酌转身要走,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眼睛顷刻亮了,指着糖葫芦,“阿竹,我要那个。”
阿竹抱着三个纸包,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去掏钱。沈寂已经走过去买了一串,回来递给温酌。
温酌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酸酸甜甜的,他餍足的眯了眯眼。
但吃了两颗便有些腻得很,他随手把糖葫芦往沈寂面前一递,“给你。”
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温酌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嫌弃我?”
沈寂没有说话,只是从糖葫芦上拿下一颗放进嘴里。
“好吃吗?”温酌眨眨眼。
“嗯。”
似乎是喜欢吃的被人肯定了般高兴,少年桃花眸弯弯,唇瓣被糖衣染得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颗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果子,甜滋滋的。
沈寂站在一旁,垂着眼帘,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只刚才摘过糖葫芦的手,慢慢收进了袖中。
……
温酌走到一家首饰铺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铺子的橱窗里摆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做工精致,红宝石的成色很好,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温酌站在橱窗前,看了那套头面良久。
“阿竹。”他声音闷闷的。
“公子?”阿竹抱着三个纸包,艰难地从桂花糕后面探出头。
温酌指了指橱窗里那套头面,“进去看看。”
说完抬脚就往里走,阿竹连忙跟上。
铺子里的伙计一看来人的排场,就知道是贵客,连忙迎上来,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温酌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还是落在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上,他走过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红宝石,思绪不自觉的发散。
他买来送给谁呢?送给书棠姐姐,她收吗?以什么名义收?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送的贺礼?
温酌忽然觉得有点难受,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就走,打算不看就可以不想了,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撞上了一个人。
他下意识皱眉,心里积攒的烦躁,在这轻轻一撞中找到了出口,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脱口而出一句,“不长眼吗?”
声音不大,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骄矜。
林书语稳住身子,闻言抬起头,看向声音的主人,瞧清面容后一愣。
少年有着一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桃花眸微微上挑,眼尾一抹淡粉色,像春日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嫣红的唇瓣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渍,微微撅着,眉眼间俱是浓浓的不满。
但他光是站在那里,满室珠光便衬得少年像一朵开在荆棘丛中的玫瑰,富贵艳丽,浑身上下都带着刺。
温酌。
长公主府的小公子,把原主推进荷花池使得原主淹死让她穿进这本破书,骄纵任性、仗着家世横行霸道、最后被男主收拾得很惨的小反派。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温酌的场景,林书语以为自己会怕他,毕竟这人一言不合就把人往水里推。
也想过自己会讨厌他,毕竟原主虽然嘴贱但罪不至死,而这小反派那一推是真想要人命的。
又想自己也许会躲着他,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毕竟跟这种小反派沾上关系,在原着里没有好下场。
可她万万没想到,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他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林书语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听见那少年又开口了。
“看什么看?”温酌桃花眸里满是不耐烦。
他本来心情就不好,撞了人还被对方盯着看,更烦了。
温酌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姑娘,鹅黄色的衣裙,料子一般,款式也一般,头上戴的珠花是银制的,不值几个钱,脸上没有妆,嘴唇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温酌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也懒得想了,收回目光绕过她就要走。
林书语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绯红色衣角从她眼前掠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没走几步,温酌忽然停下来,他想起这张脸在哪儿见过了。
御花园,荷花池边,那个被他推进水里的林家庶女。
他记得她穿的是粉色衣裙,一脸刻薄地说林书棠的坏话,然后他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进了湖里。
后来听说她没死,被救上来了,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苍白着一张脸,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是差点因他而死的害怕愤怒,却是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
温酌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他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抬脚就走。
走了两步,温酌又停下来,转过身从阿竹手里抽出一盒桂花糕,闷头直接往林书语怀里一塞。
“给你。”他声音闷闷的,看都没看她,转身就出了铺子。
阿竹抱着剩下的两盒桂花糕,小跑着跟上去,沈寂看了林书语一眼,一触即收,然后跟着温酌走了出去,四个侍卫鱼贯而出,铺子里忽然就空了。
林书语低头看着怀里那盒桂花糕,红色的纸盒,上面印着城南那家老字号的字号。
她抱着那盒桂花糕,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姑娘?”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唤她,“您……没事吧?”
“……没事。”林书语低头看着那盒桂花糕。
莫名的,她想起原着里对温酌的描述,骄纵任性、仗势欺人、死缠烂打林书棠、最后被男主弄死了。
寥寥几句,一个工具人小反派的全部人生。
林书语抱着那盒桂花糕,羽睫轻颤,不自觉的抿了抿唇。
穿书第一天,被小反派推下水,穿书第七天,被小反派塞了一盒桂花糕。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片刻后,她把桂花糕递给丫鬟,走出了铺子,便瞧见街角那抹绯红色的身影正钻进马车,衣角一闪,消失在了车帘后面。
林书语垂眸,不自觉的拢了拢指尖。
温酌,小反派,结局凄惨。
她不该跟他有交集,离他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