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背着温酌,一步一步往北山深处走去。
起初还能听见鸟叫,后来连鸟叫都消失了。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谢珩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野草荆棘丛生,和进来时没有太大区别。
但……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垂下眼帘,耳朵微微动了动。
细微下,有什么声音,像是风吹过草丛的声音,又像是……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谢珩眸色一沉,他没回头,背着温酌继续往前走,步子一步比一步稳,只是一双墨眸冷意愈发浓郁。
少年趴在他背上,眯着眼打盹,似乎还要证明自己没睡着时不时含糊发出几个音节。
谢珩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温酌察觉到不动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咕哝道:“……怎么了?”
谢珩没说话,只是把他放了下来。
温酌清醒了一点,刚要开口问,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呆呆的抬起头,往四周看去。
野草丛里,树后面,枯藤缠绕的地方,一个个人影冒了出来。
粗布衣裳,刀枪棍棒,满脸横肉,眼神凶恶。
山贼。
温酌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山贼。只知道书里写过,戏里唱过,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遇上。
那些人越走越近,把他们围在中间。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他看见温酌的那一刻,眼睛一亮,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明明树木丛生,偏偏少年身上落满日光,一张白嫩精致的脸上虽然被划了好几道红痕,却丝毫不减颜色。
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眸带了些茫然害怕,唇瓣嫣红,微微张着,像是受了惊的小兽,又乖又软。
玄色骑装也沾了草屑和泥土,却掩不住纤细身形,腰也束得细细的,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哟,”山贼头子笑了一声,露出满口黄牙,“今天运气不错啊,居然撞上这么个小美人儿。”
周围的山贼跟着笑起来,笑声粗野放肆,在山林间回荡。
温酌神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撞上谢珩的胸膛。
谢珩顺势把他往身旁拉了拉,侧身看着这些突如其来的山贼。
温酌连忙埋在他胸膛上,只露出半张脸,死死咬着唇瓣,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山贼头子看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哟,还知道躲?躲什么躲?跟爷回去,爷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旁边的山贼发出哄笑,都在肆无忌惮的商量细皮嫩肉的少年去处。
谢珩用手盖住少年的脸庞,挡住了部分恶意的目光,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刀。
那是他从马背上取下来的,一直带在身上。
山贼头子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轻蔑道:“你是什么东西?”
谢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看得山贼头子心里莫名一突。
但他很快就把这感觉甩开了,毕竟在他认知里,一个奴才打扮的东西,能有什么本事?
他挥了挥手,“上,把那小美人儿带回去。”
山贼们瞬间一拥而上。
谢珩的刀下一秒也出了鞘,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山贼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温酌吓得闭上了眼,缩在谢珩怀里,耳边是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紧紧抓着谢珩的领子,不敢松开一点。
他怕一松手,谢珩就会丢下他跑掉,毕竟他平时怎么对谢珩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少年呜咽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谢珩没有低头,只是把少年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山贼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纵使谢珩再厉害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山贼头子也知道这一点,继续使唤着下面的人围上去。
谢珩带着温酌,还要时时护着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道刀光闪过,他没能躲开,背上挨了一下,粗布衣裳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那片衣料。
温酌脸上都溅到了点,他下意识睁开眼,那刺眼的红顺着谢珩的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谢珩……谢珩你流血了……”他的声音颤得厉害,手却还死死抓着谢珩的领子,不敢松开。
谢珩呼吸重了些依旧没说话,只是又挡开一刀。
这回落在了手臂上。
他一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脸色白了几分。
温酌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脑子里想起母亲,大哥二哥,书棠姐姐,府里的阿竹春莺,自己那张软软的床榻,还有没喝到的春水酿。
终于开始后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谢,谢珩,只要你救我出去,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再也不欺负你了呜呜呜呜……”
谢珩又挡了几刀,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鲜血都染红了大半衣服,他目光阴冷的扫过围上来的山贼。
温酌还在抽抽噎噎的拼命许诺,试图用财帛动人心这一招数哄谢珩,突然就被他往外一推。
踉跄了几步,温酌回过头呆呆地看着他。
谢珩面向着那些山贼,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跑。”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哑。
温酌有些懵,一时间没有动作。
“跑!”谢珩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急。
温酌一激灵,这才反应过来,他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慌乱地看了谢珩一眼,“我……我会去找人来救你!”
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是在安抚他还是安抚自己,说完就跌跌撞撞地跑了。
头也没回。
谢珩站在原地,拦住想追的几个山贼,余光看着少年背影消失在野草丛里,没忍住,轻笑一声。
小没良心的,跑得还真快。
他目光落在还残存的山贼们上,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可一双眼睛却阴冷的犹如毒蛇。
……
温酌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跑,他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拼命地跑。
可他跑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跑出去。
腿越来越软,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扶着树喘了半天气,然后跌坐在地上。
天要黑了,四周安静得连鸟声都没有。
温酌坐在地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骑装早就被划得破破烂烂,沾满泥土和血迹。
身为长公主府的小公子,从小到大,他都是被捧着长大的,要什么有什么,哪受过这样的委屈?
越想越难受,温酌眼泪掉的更凶了。
咔嚓。
脚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温酌整个人僵住了,泪水戛然而止,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咔嚓,又是一声。
温酌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是人吗?
他慌乱地往四周看了看,从地上摸起一根枯枝,便连忙躲在石头后面,小心探着眼睛看。
几息后,那个黑影终于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是一个男人。
一身黑衣,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如松。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看不出什么花纹。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脸。
剑眉凤目,鼻梁高挺,五官俊美得像是一幅画,可一双眼,却没有一丝温度。
男人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路边的小猫小狗,在确认他没有任何威胁后,收回目光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