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了许久,久到温酌的腿都坐麻了,终于停了下来。
温酌从谢珩怀里探出脑袋往前一看,桃花眸不由得瞪大。
这……这是北山?
眼前一片荒废的山林,野草疯长,有的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
荆棘丛生,枯藤缠绕,那些带刺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树木倒是茂密,可那些枝桠压得很低,人要过去,非得弯腰低。
这根本就没有路。
温酌眨了眨眼,桃花眸里满是不可置信,他转过头看向谢珩,“这就是北山?”
谢珩低头看他,目光平静,“嗯。”
温酌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怎么这样?”
谢珩没说话,心底想着,细皮嫩肉的他会嫌弃抱怨,说“不去了不去了,我们回去”。
毕竟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种地方?
可少年只是皱了皱眉头,咬了咬嘴唇,小脸上满是纠结。
他看了看那片疯长的野草,又看了看那些横七竖八的荆棘。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谢珩的眼神微微一动。
“进去。”
谢珩的眸色一沉,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
“小公子,”他声音低沉,“这里进不去。”
温酌抬起头瞪他,“进不去也得进!”
他说着,挣开谢珩的怀抱,从马背上跳下来。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很快就站稳了,抬起头看着男人,桃花眸里满是不服输的意味,“进去。”
谢珩没动,仍然还坐在马上,他低头看着那个站在野草丛边上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腰束得细细的,站在那一片荒芜前,显得愈发娇小。
但就那样站着,明明娇贵得很,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谢珩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沉。
“小公子,这里进不去。”
温酌瞪他一眼,“进得去。”
“野草比人高,荆棘遍地,没有路。”
“那就踩出一条路。”
“小公子,您的脚会被划伤。”
温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双靴子是上好的鹿皮制成的,柔软轻便,绣着精致的云纹。可鹿皮再软,也不可能挡住荆棘。
他抬起头看着谢珩,桃花眸里满是不服气,“那又怎样?”
谢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最后他翻身下马,走到温酌面前。
“小公子若是执意要进去,”他说,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我走前面。”
温酌愣了愣,随即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说完,伸手就拽住了谢珩的袖子。
谢珩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白白嫩嫩的,手指纤长,指尖泛着粉,此刻紧紧攥着他的粗布袖子,指节也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没说话,转身往野草丛里走去。
温酌跟在他后面,攥着他的袖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刚开始还好,谢珩走在前头,把那些疯长的野草拨开,把那些横七竖八的枝条踩倒,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可没过多久,就不行了。
那些荆棘太密了,枝条也太低了,谢珩能过去的地方,温酌过不去。
一根带刺的枝条弹回来,擦过温酌的手背。
“嘶——”
温酌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眼睛瞬间涌起泪水,他想起进来前的豪言壮志,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吸了吸鼻子里,把那手背凑到嘴边吹了吹,又继续往前走。
又走几步,一根横着的枯枝刮过他的脸颊。
“啊——”
温酌又吸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了一点血迹。
他低头看了看那血迹,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差点掉下来,但还是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不能回去。都走到这里了,怎么能回去?
谢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一片荆棘丛中,玄色的骑装上沾了草屑和泥土,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脸颊边。
一张白嫩的脸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衬得肌肤愈发白得惊人。
手背上也有好几道红痕,纵横交错。
可他还攥着自己的袖子,一双桃花眸红红的,里头蓄满了水光,眼尾因为疼泛着红,羽睫湿漉漉的,沾着泪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他抬起头看着谢珩,眼神里满是委屈,可嘴上却还在催,“走啊,怎么不走了?”
谢珩看着他没动,一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暗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
心里的嫉妒却像是疯长的野草,几乎要把他淹没。
就为了那个女人,他愿意走这种地方,被荆棘划得满脸是伤也不肯停,明明疼得眼眶都红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还攥着自己的袖子往前走。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怒火,忽然开口,“小公子,你回去。”
温酌愣住,他看着谢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珩一字一字地说:“你回去,我去摘。”
“你摘?”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却还是犟得不行,“你知道我要摘什么样的吗?”
谢珩没说话。
温酌继续说:“我要摘最好看的,最大的一株,送给书棠姐姐的。你知道什么样的最好看吗?你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吗?”
谢珩还是没说话。
温酌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哼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我自己摘。”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点哭腔,“不用你,省得到时候书棠姐姐以为是你给她摘的。”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在荒草间跌跌撞撞,每一步都很艰难,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野草刮过白嫩的脸颊,纤细的手腕。
明明疼得直皱眉,眼眶红红的,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却还是咬着牙往前走。
谢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暗沉已经压不住了。
他大步追上去,一把拉住温酌的手腕。
温酌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过头瞪着他,“你又干什么?”
谢珩没说话,只是蹲下去,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温酌呆呆的,趴在谢珩背上,低头看着那张冷峻的侧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干什么?”
谢珩背着他,继续往前走,“背公子进去。”
温酌眨了眨眼,一双红红的桃花眸里满是不解,小声嘟囔,“我自己能走。”
谢珩没说话。
温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也就不再问了。
他趴在谢珩背上,两条手臂搭在谢珩肩上,下巴抵在谢珩肩头,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找到了一张会移动的软榻。
男人的肩膀很宽背很稳,走起来一点都不颠。
温酌舒服得眯了眯眼。
他低头看了看谢珩的侧脸,又抬起头,看着四周的荒草。
那些刚才还刮得他生疼的野草,现在离他远远的,一根也碰不到他。
不用自己走,不用被荆棘划,不用疼得想哭。
他弯了弯嘴角。
“这还差不多。”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谢珩听见了却没说话。
温酌趴在他背上,闲着无聊,开始东张西望。
他看着那些野草从身边划过,荆棘被谢珩拨开,枯藤也被他踩在脚下。
忽然想起什么,温酌低下头,凑到谢珩耳边。
“喂。”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软软的,带着点慵懒,谢珩的脚步微微一顿,“嗯?”
温酌问:“你背得动吗?”
谢珩沉默了一瞬,“背得动。”
温酌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他说完,又把下巴抵回谢珩肩上,继续东张西望。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走快点,天快黑了。”
谢珩加快了脚步。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带着点不满,“你看着点路,别摔着我。”
谢珩的脚步稳了稳。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又要开口,“你……”
“小公子。”谢珩忽然打断他。
“干嘛?走啊。”少年催道,声音还带着点疼出来的鼻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谢珩没回头,只是声音淡淡的,“您再说下去,天就真的黑了。”
温酌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趴在谢珩背上,看着四周越来越深的山林,荒草越来越密,荆棘也越来越多。
可他一处伤都没再添。
那些野草荆棘枯藤,全被谢珩挡在了外面。
温酌忽然觉得,让谢珩背着也挺好的。
反正他是主子,谢珩是奴才,奴才背主子,天经地义。
他这样想着,心安理得地趴在谢珩背上,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
谢珩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去。
只是那双眼睛,暗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
他感觉得到少年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脖颈上,整个人软软的,香香的,乖乖趴在他背上。
可谢珩心里也清楚,这个少年不是为了自己才乖的。
他是为了那个女人。
毕竟为了那个女人,他什么都敢做。
谢珩侧头看了看自己肩窝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嫉妒的火丛愈发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