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幻境骤然碎裂。
像一层轻薄易碎的琉璃被狂风撕碎，漫天朦胧的光影尽数褪去，眼前又换了个影像。
这场大旱，终究是停了。
桃花村的土地不再干裂荒芜，村口的溪水重新潺潺流动，干裂的田土冒出了点点新绿。
全村的人都活了下来。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机，从来都不是天降甘霖，是用无数女子的性命硬生生换回来的。
漫山寂静，藏着数不尽的血色冤屈。
一个面色憨厚的村民站在村口，望着复苏的田地，喉结反复滚动，眼底藏着一丝仅剩的良知与不安，他犹豫着凑到村长身边，声音又轻又颤：
“村长，旱灾真的过去了……那、那上山献祭的规矩，是不是可以停了？”
闻言，背对着他的村长缓缓转过身。
不过短短数月光景，靠着献祭换来的安稳与收成，让原本干瘪黝黑的老头养得白白胖胖，脸颊堆满松弛的赘肉，可那双深陷的眸子，却半点人情味都没有，只剩浸骨的冰冷阴翳。
他眼皮微抬，轻飘飘斜睨了村民一眼。
那一眼看似平淡无波，却带着沉沉的压迫与威胁，像无形的枷锁，瞬间套住了对方的喉咙。
村民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他猛地回过神，狠狠攥紧了手心，把所有未尽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脑袋沉沉垂下，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他真是糊涂了，居然敢提这种话。
最开始献祭的人，就是眼前这位村长。
那第一个被送上山、葬身在漫天桃花里的，是他亲手推出去的亲孙女。
一个连至亲骨肉都能毫不犹豫舍弃的人，怎么可能心软收手？
若是惹恼了他，下一个被献祭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待村长背着手，神色漠然地转身离去，步履悠闲地走进村内后，那村民才敢微微抬头，颤巍巍望向身后的后山。
原本孤孤零零立在山巅的那棵老桃树旁，不知何时多了十几棵新的桃树。
树苗尚且瘦小纤细，枝干还带着稚嫩的青涩，可恰逢阳春三月，所有桃树繁花满枝，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极尽热烈、绚烂夺目。
温柔的山风卷着浓郁馥郁的桃花香扑面而来，萦绕鼻尖。
可春风暖意、花香醉人，村民却无端从脚底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冻得他浑身汗毛直立，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噤。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他们收下第一条人命换来甘霖的那一刻起，桃花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身侧，乐元清望着眼前寂静的村落，眸色沉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你说，他们真的会就此收手吗？”
沐归秋的目光落在那名满心怯懦却依旧选择沉默的村民身上，眼底一片清冷，薄唇轻启，语气寒凉：
“答案，我们早就看见了，不是吗？”
乐元清默然抬头，视线沉沉落向远处的桃花山，久久没有挪开。
是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百年之后富庶繁华、人人安稳富足的桃花村，就是最血淋淋的答案。
一旁的裴时染望着满山灼灼桃花，神色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一饮一啄，皆是因果。桃花村这场绵延百年的劫难，终究是报应不爽，半点不冤。”
“什么报应，纯属活该！”
林肆当即嗤了一声，满脸不耐与愤懑，重重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厌恶。
“一群自私凉薄的东西，拿女子的性命换自己的活路，简直无耻至极。”
几人之中，唯有席岁一言不发。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看着眼前不断流转浮现的百年幻境碎片，心口堵得发闷，五味杂陈。
幻境光影流转，百年光阴匆匆而过，无数被尘封的过往，一幕幕赤裸裸展现在众人眼前。
旱灾结束的喜悦转瞬即逝，村民的贪婪与欲望彻底被喂大。
献祭的规矩，不仅没被废除，反而成了桃花村世代相传的铁律。
岁岁年年，村里降生的女婴、长大的少女，从来都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幻境里，一遍遍回荡着女孩们绝望凄厉的哭求。
稚嫩的少女死死拽着父母的衣角，膝盖狠狠磕在冰冷的泥土里，哭得声嘶力竭，满脸泪痕：
“爹！娘！求求你们别送我上山！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可曾经温柔的父母，此刻眼神冰冷，狠心掰开女儿死死攥着衣摆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哭喊挣扎的孩子推向通往后山的小路。
有不过五六岁的小女童，懵懂无知，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局，只知道害怕地抱着爹的腿，软糯的哭声带着无尽委屈：
“爹爹，我听话，我以后都乖乖的，不要送我走好不好……”
声声泣血，字字悲戚，却换不来半分怜悯。
久而久之，桃花村本地出生的女子被献祭殆尽，村里再也没有本土妇人。
为了延续香火、繁衍后代，村民便借着桃花山的美景招揽四方游客，花言巧语哄骗外地女子进村定居，娶妻生子。
而后生下的女儿，依旧逃不过被献祭的宿命。
恶性循环，往复轮回，绵绵无期，从未断绝。
山巅的老桃树，是最初的桃花妖阿桃。
她本性温良，心怀善念，从不愿伤及无辜生灵。
最初她本是不忍那些女子死去，就学着桃花妖帮自己那般，让那些人换一种方式活着。
——成为妖灵。
可她万万没想到，人心的贪婪永远没有尽头。
当村民尝到了献祭换生机、换富贵的甜头，便开始无休止逼迫她，年年索要人命献祭。
阿桃和那些女子不愿再造杀孽，就想耗尽自身灵力任由花枝枯萎，试图以此断绝这场荒唐的轮回。
可她们的退让，换来的不是悔改，而是村民赤裸裸的胁迫与恶毒的逼迫。
幻境里，一众村民手持农具，围堵在桃树下，面目狰狞凶狠。
“你若是不接受献祭，任由桃树枯死，我们就烧了整座后山，让你魂飞魄散！”
“对！你们要是想枯死，那就别怪我们心狠了！”
“救我们一次就要救一辈子！这是你欠桃花村的！”
字字句句，卑劣又恶毒，狠狠砸在阿桃心头。
村民们拿活着的人威胁阿桃。
更让她无力的是，她们是这片山水孕育的缚地灵，生于此地，困于此地，生生世世不得离开桃花山半步。
她逃不掉，躲不开，只能被困在这方寸山林，眼睁睁看着一场又一场杀戮上演。
那些被送上山、被村民狠心杀害的无辜女子，含恨而终后，尸骨无存，残魂不散。
她们的怨气与灵力尽数渗入这片土地，化作桃树生长的养分，滋养着满山桃林愈发繁茂绚烂，也滋养着桃花村愈发富裕兴旺。
惨死的活人，无人救赎，无人怜悯。
可逝去的亡魂，却在无尽黑暗里彼此取暖、相互救赎。
无数稚嫩、破碎的残魂依偎在一起，彼此搀扶，彼此慰藉。
活着的时候，她们被至亲抛弃，被世人辜负，孤苦无依，含恨惨死。
死后成魂，她们不再孤单，抱团相守，熬过百年孤寂与寒凉。
百年光阴弹指即过。
靠着一代代女子的性命滋养，贫瘠的桃花村彻底改头换面，良田万顷，物产丰饶，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村落。
而村里的村长之位，也世代世袭，代代相传。
如今坐镇桃花村的村长，正是百年前那个亲手献祭亲孙女、开启这场罪孽轮回的老村长的后代。
整片桃花村的繁华，是堆砌在无数无辜女子的白骨与冤魂之上建成的。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百年悲凉的过往中时，笼罩周身的幻境空间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整片天地的桃色光影寸寸崩裂、消散。
刺眼的光亮破开迷雾，真实的山林风猛地灌了进来。
温云曦怔怔地回过神，眼前层层叠叠的桃花树回归原貌，而幻境破碎的刹那，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骤然映入她的眼帘。
是张起灵。
他一袭素衣，身姿挺拔如松，手持长剑，剑刃上还残留着刚刚破开幻境的淡淡灵力微光。
眉眼清冷，神色淡然，周身气质疏离清冷，却无半分杀伐戾气。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伤害桃花林中任何一缕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