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温云曦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眼底瞬间盛满细碎的光亮与欣喜。
她顾不得周遭的一切，身形一动，猛地快步扑了上去，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与轻快：
“你怎么来了？是专门过来找我的吗？”
张起灵身形微顿，周身清冷的气场瞬间柔和几分。
他垂眸看着怀中黏着自己的小姑娘，耳尖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姿态有几分难得的不自在。
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细致地拂过她的肩头、后背，仔细探查了一遍她的周身灵力。
确认她没有受伤、也没有被幻境戾气侵扰后，才微微松了口气，低沉清冷的嗓音轻轻响起：
“嗯。收到师姐传讯，便即刻赶来了。”
一旁的席岁看着相拥的二人，心头百感交集，神色复杂难言。
他望着山下安然度日、全然不知死期来临的桃花村村民，又望着满山藏着无尽冤屈的桃林，心里纠结又煎熬，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无奈：
“仙尊……这桃花村的恩怨，说到底是凡人自作的孽。
我们插手不妥，可若是袖手旁观，看着万千冤魂不得昭雪，又实在于心不忍。”
张起灵轻轻抬手，推开怀里的温云曦，动作轻柔至极。
他抬眸望向漫山灼灼盛放的桃花林，眸光平静无波，语气淡然：“恩怨对错，自有因果。让她们自己选择，自行了结即可。”
话音落下的瞬间。
山间清风骤起，簌簌吹过整片桃林。
漫天粉白的花瓣脱离枝头，悠悠扬扬，漫天飞舞，宛若一场盛大又悲凉的桃花雨。
每一棵桃树的枝头，都缓缓溢出点点细碎的星光，微光柔和，萦绕林间。
朦胧的光影在桃花村前缓缓凝聚、成形，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女子身影，渐渐清晰地浮现在众人眼前。
她们年纪各不相同。
有的不过垂髫稚龄，眉眼稚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孩童稚气，眼底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恐惧与悲凉；
有的是青葱年少的少女，眉眼清秀，本该拥有大好年华，此刻眼底只剩无尽的空洞与怨恨。
万千虚影之中，山巅那棵最古老的桃花树下，一道身影最为清晰夺目。
那便是最初的桃花妖——
阿桃。
她本不愿现身露面的。
可眼前这名突然破开幻境的白衣仙尊，实力深不可测。
那份强大的威压笼罩整片山林，足以抬手之间覆灭她们所有妖魂、散尽百年残灵。
为了护住身后所有流离百年、受尽苦楚的亡魂，阿桃身形一动，毅然上前一步，将所有弱小的魂灵尽数护在自己身后。
她对着张起灵，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算规整、却极尽郑重的礼。
身姿纤细单薄，却透着宁死不退的坚韧。
“仙尊。”
阿桃缓缓抬眸，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张起灵，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没有怯懦和求饶的意思：
“还望仙尊莫要插手。
这是我们与桃花村，跨越百年的私怨，理应由我们自行了结。”
她望着漫山遍野的桃花树，望着这片浸染了无数鲜血与冤魂的土地，轻声娓娓道来，语气藏着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最初大旱肆虐，赤地千里，村民走投无路、濒死绝境。
我心生恻隐，自愿耗损灵力引雨救村。
那时的我，从不怪他们求活的私心，也理解绝境之中，人为求生的无奈。”
“可他们千错万错，错在贪得无厌，错在不知悔改。”
阿桃的声音微微发颤，积压百年的怨屈终于缓缓流露，她抬手指向满山繁花：
“仙尊请看。
百年之前，这里唯有我一棵孤桃。
可如今，满山桃树成林，枝繁叶茂，岁岁花开。”
“一棵桃树，便是一条枉死的人命。”
“百年岁岁献祭，百年条条冤魂。
这整片桃花村，从上到下，老幼妇孺，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她眸光骤然坚定，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我本无心造杀孽，可百年轮回，祸患不止。
今日我等若是退让姑息，明日便会有更多无辜女子，重蹈我们覆辙，惨死此地。
我们，别无选择。”
一旁的裴时染张了张嘴，心头万般感慨，最终却什么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修仙界自古有规，凡人间私仇恩怨，修仙者不得随意插手干预。
纵使她们如今身死化妖，身负怨气，可追根溯源，一切罪孽的开端，皆是桃花村村民自作自受。
种恶因，得恶果。
报应轮回，天道昭昭。
沉默良久，他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之前，也曾有官府之人前来此地探查真相，她们尽数殒命于此。
那些秉公查案的官差，难道也罪该万死、毫无无辜可言吗？”
他话音刚落，阿桃身后，一道纤细的少女虚影骤然上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声音凄厉又愤怒，字字泣血：
“无辜？他们半分都不无辜！”
这道魂灵是误入此地的外乡女子。
当年她听闻桃花山景致绝美，慕名前来游历，半路遭遇劫匪，钱财被洗劫一空。
她走投无路，本想寻官府伸冤求助，谁料半路昏迷，再次醒来，已然身陷桃花村的幻境之中。
她亲眼目睹了村民献祭少女的惨状，也亲眼看见了那些前来查案的官差的所作所为。
少女魂灵眼眶通红，浑身微微颤抖，积压百年的愤怒彻底爆发：
“那些官差看似秉公查案，实则收了村民的钱财贿赂！
他们明知桃花村藏着滔天罪孽，明知年年有女子无故失踪惨死，却视而不见、闭口不提！”
“他们包庇恶人，纵容罪孽，帮着这群畜生掩盖真相，害死更多无辜之人！
他们都是帮凶，手上都沾着我们的血，凭什么算无辜？！”
乐元清看着这群受尽苦楚、执念深重的亡魂，心头涌起深深的不忍，轻声劝道：
“我知晓你们百年冤屈、满心苦楚，可若是你们执意屠尽全村，了结恩怨，便会沾染无尽杀业。
从此魂灵污浊，执念缠身，生生世世，再无轮回转世的机会了。”
阿桃闻言，转头看向乐元清，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绽开一抹清淡却悲凉的笑意。
百年孤寂，百年怨恨，百年不得安宁。
她们早已看淡轮回，无所眷恋。
比起虚无缥缈的来世轮回，她们更想要的，是今生罪孽得偿，冤屈得雪。
所有亡魂齐齐抬头，眼底皆是义无反顾的决绝，心意早已决定，再无半分动摇。
阿桃再次抬眸，静静望着身前的张起灵，安静等候着他的答复。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这位实力通天的仙尊身上。
就在众人屏息等待之际，张起灵却始终没有看向阿桃与一众亡魂。
他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落回身侧的温云曦，嗓音低缓清淡，不带半分波澜，淡淡开口：
“我今日前来，只为寻我的徒弟。
其余诸事，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