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不对。”
太原王氏的王硅，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孔府这几日信鸽往来频繁，从各地调集家族珍藏典籍，更是广发书信，招揽诸多在野的名士大儒。看这架势，绝非寻常的闭门着书。”
“探子还报，唐王庄这几日也异常忙碌，不断有车马运送文书用具进去，更有传言，李建成正在拟定什么‘译注院’的章程。”
清河崔氏的崔敦礼捻着手指，眉头紧锁。
“结合孔府动向，只怕……李家小儿已经说动了这几个老骨头，要联手做一件大事。一件针对我们文脉根基的大事！”
赵郡李氏李臣辉冷哼一声：“还能是什么？无非是李建成那套‘新学’、‘白话’的把戏！他想让这几个老东西出面，重新注释经典，弄出一套‘官定’的、人人都能看懂的玩意儿，来替代我们各家传承的注疏，彻底夺走经典的解释权！这是要刨我们的祖坟啊！”
“不止如此。”
博陵崔氏崔孝常沉声道，“若真让他们做成，以孔颖达等人的名望，加上朝廷的背书，这‘官定译本’必将大行其道。届时，天下士子学的是他们的‘新解’，科举考的也是据此衍生的‘新学’，我们各家传承数百年的家学，还有何人问津？不出两代，我们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将荡然无存！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比杨广的科举狠辣十倍！”
众人越分析，越是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他们原本以为李建成的目标是土豆和实学，没想到对方剑锋一转，直指他们最核心、最不容触碰的命脉——文化解释权与士林话语权！
而且手段如此高明，不是强夺，而是“招安”了孔颖达这些原本应该是他们盟友的士林领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其绑上战车，反过来对付他们！
“不能再等了！”
卢承宗眼中凶光毕露：“李建成步步紧逼，如今更是要断我等文脉根本！若让这‘译注院’真搞起来，一切都晚了！必须立刻动手，双管齐下！”
“卢公的意思是……”
王硅看过来。
“第一，按原计划，对土豆下手！但目标要调整，不能只毁田间，那太分散，效果有限。李二郎不是要把土豆集中收储吗？那就打粮库！选一两处防备看似松懈的，集中人手，以雷霆手段，放火烧仓！”
“务必造成轰动，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祥瑞’招灾！让百姓不敢种，让朝廷推广受阻！”
卢承宗咬牙切齿：“此事要快，要狠！联络好的那些江湖亡命、对朝廷不满的溃兵游勇，该用就用！钱财管够！”
“第二，针对这劳什子‘译注院’和孔颖达等人！”
他继续道，语气森寒。
“文斗既然他们不识抬举，那就来武的！他们不是要聚在一起编书吗？找机会，在孔府或者他们聚会之地，制造点‘意外’！走水、坍塌，或者……安排几个‘愤懑于圣学被篡改’的‘狂生’、‘义士’，去理论，去闹事，最好能见点血！让长安士林都知道，谁要是敢跟李家小儿合作篡改圣贤书，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不得好死！”
崔敦礼补充道：“同时，立刻发动我们在朝的所有力量，明日大朝，集体上奏！弹劾李建成‘蛊惑大儒，篡改经典，动摇国本’！弹劾孔颖达等人‘治名钓誉，曲学阿世，背叛圣门’！要求陛下立即制止此等倒行逆施，严惩相关人等！我们要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李臣辉阴声道：“还有民间！立刻将‘李建成欲焚毁经典、以白丁之言取代圣贤之教’、‘孔颖达卖祖求荣、为虎作伥’的消息散播出去！鼓动国子监、各地书院的学子串联请愿，抗议示威！我们要让李家小儿知道，这天下，终究是读书人的天下！没有我们点头，他的新学，寸步难行！”
李孝常最后总结，声音冰冷：“诸位，此乃生死存亡之秋！李建成此举，是要绝我们的根！不能再有任何幻想，必须全力以赴，以最强硬、最狠辣的手段反击！毁其粮，乱其政，污其名，阻其学！四箭齐发，看他如何应对！即便不能一举扳倒，也要让他焦头烂额，让他的新学推广和大唐皇家大学美梦，胎死腹中！”
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因恐惧、愤怒和孤注一掷而扭曲的面孔。
他们知道，这一把赌得极大，一旦失败，可能招致皇室最残酷的清算。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慢性死亡。
在彻底失去文化权柄和未来话语权的恐惧驱使下，这些传承千年的世家巨擘，终于决定亮出最锋利的獠牙，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全方位的反扑。
“事不宜迟，各自分头准备！联络死士，调动资源，发动关系……明日朝堂，便是第一战！”
卢承宗举起酒杯，杯中酒液殷红如血。
“为了家族存续，为了圣学道统——干了！”
“干！”
几只酒杯狠狠碰在一起，酒液飞溅。
一场席卷朝野、波及士农工商的猛烈风暴，随着世家这最后的疯狂决定，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隔日，唐王庄书房内，李建成手中拿着一封来自于郑氏的书信，一边看着上书世家所制定的计划，一边慨叹自家这老丈人还真他娘的不是个好东西。
他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的方向，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正在凝聚的恶意风暴。
“该来的，总会来。”
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到极致的弧度，饵已香，网已张，就等着你们……自己撞进来了。
只是这一次，撞上的不会是竹篱，而是铁壁铜墙。
他转身，把手中信笺交到了侍立一旁的锦衣卫信使手中，并吩咐道：“信笺呈于陛下案头，告诉陛下和你们指挥使，‘鱼群’已开始躁动，可能随时咬钩。各处‘饵库’及孔府、相关老臣府邸，暗桩再增一倍，十二时辰不间断监控。”
“神机营……进入最高戒备。周报那边，第一套‘叛国毁粮’文稿，可以开始印刷了。另外，让我们的人，也动起来，不能光看他们蹦跶。”
信使凛然领命，迅速消失。
李建成坐回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图穷匕见。
皇宫两仪殿，收到消息和信笺的李世民很快便将命令发布下去，待锦衣卫信使离去，李世民先是将大哥送来的信笺看了一遍，又看着自己案头那一封文笔略有差异，但意思却一般无二的来自于陇西李氏的信笺笑的极为怪异。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还真的是够‘团结’啊，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两封告密信，对着烛火，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奇异的笑容。
“大哥啊大哥，你这‘饵’下得可真够香的，连‘鱼’自己都忍不住要互相撕咬了。也好，省了我们不少力气。只是不知道，当那些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家伙，发现自己早已在网中，连同伴都争先恐后出卖他们时，会是何等表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一场由世家自己点燃、却将把他们自己烧得粉身碎骨的大火，即将照亮整个大唐的夜空。
而他，将和兄长一起，站在最高处，冷静地欣赏这旧时代最后的、也是最绚烂的疯狂。
次日，大朝会。
果然，以卢承宗、王硅等人暗中联络的一些御史、给事中率先发难，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痛陈“唐王李建成蛊惑大儒，妄图以白丁之言篡改圣贤经典，实为动摇国本、毁灭文教之暴行”，并连带攻击孔颖达等人“治名钓誉，曲学阿世，有负圣门”，要求皇帝立即下旨制止，严惩相关人等。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许多不明就里的官员窃窃私语，一些保守派官员也面露忧色或附和。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的小本本却在不动声色的记录些这些弹劾之人的名姓。
待弹劾之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卿所言，朕已知晓。然，尔等可知，孔颖达、李纲、陆德明、虞世南等诸位先生，近日闭门谢客，所为何事？”
不待众人回答，他继续道：“他们是在响应朝廷号召，为天下学子计，为文明传承计，殚精竭虑，筹备成立‘大唐经典整理与译注院’！”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连那些弹劾者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抛出这个他们本想攻击的“靶子”，而且是以如此正面、肯定的姿态。
“此院之设……”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慷慨激昂。
“非为篡改，实为澄清！非为毁灭，实为传承！旨在于千年文脉积淀之上，用清晰准确之言，校勘注释经典，剥离后世牵强附会，力求还原圣贤本意，并阐发其于当今之时代价值！旨在编纂适合新时代蒙学少子之德育读本，将圣贤智慧，以生动鲜活之方式，普惠天下孩童！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弹劾者：“诸卿弹劾唐王‘蛊惑’，弹劾孔师等人‘阿世’，朕倒要问问，为国存续文明、为学子开启智慧，何错之有？莫非在尔等眼中，圣贤经典只能由少数人垄断理解，束之高阁，方是正道？让百姓明理，让寒门有路，让国家得真正有用之才，反倒是‘动摇国本’？！”
“至于新学、科举改制。”
李世民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更是为了广纳贤才，务实强国！土豆高产，活人无数，此乃天赐祥瑞，朝廷大力推广，正是为了‘民可使由之’且‘使知之’！让百姓吃饱，让孩童读书，让有才者无论出身皆可报国，此乃最大的仁政！何来‘暴行’之说？！”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