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主考乡试的消息传回江陵的第一日,方家村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听说了吗?咱们方家村的言哥儿,要回来主考乡试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我在县衙门口都看见告示了!”
“那还能有假?”
“要是言哥儿主考,我们方家村,可算是有福了!!”
“今年我们方家村,一定比别的县考的更好。”
“谁说不是呢,怎么说言哥儿也是我们方家村的人,不照顾我们,还能照顾外人不成?”
“那可不!!!”
类似这样的讨论,很快就在方家村兴起。
就连方家村的村口,也陆陆续续的出现了外人。
起初是邻近几个县城的乡绅,提着厚礼,前来拜访。
后来,就连武昌府的人,也找着大丫的关系,前来询问。
一时间,方家门前热闹非凡,宾客不绝。
这等场景,方先公作为族长,自然得出面接待。
他本以为不过三五拨客人,应付过去便罢。
结果那日从早到晚,他手中的茶水就没断过。
这茶,喝的他都快反胃了。
“听闻方学士将要主持湖广乡试,我等家中皆有几名子弟今科应考,不知方学士何时回乡?”
“若是能得方学士指点一二,那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方先公听得额头冒汗,手中的茶杯都快拿不稳了。
指点一二?
你们这是要指点吗?
这分明是想找他,帮忙走走方言的门路!
他当了族长这些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糊里糊涂的庄稼汉了。
科举舞弊的罪名有多重,他心里可是清楚的。
这可是会影响方言父子前途的!!
他哪里敢沾半分?
可来者都是客,又不好直接翻脸。
方先公只能笑脸相迎,好茶好话的开始打太极。
连轴转了三四日,他嗓子都快冒烟了。
好不容易将今日最后一拨客人送出村口,回到家中。
王氏又端着茶水走了上来。
“老爷,堂屋里......还有人在等着呢。”
方先正的眼睛猛地睁大,声音都变了调:“还有?谁?”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几个姐妹吗......”
听闻此语,方先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挣扎着站起身,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向前院。
还没到堂屋门口,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堂屋里乌压压坐了一屋子女眷。
方梅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帕子,正跟旁边的方兰低声说着什么。
方兰旁边还坐着蔡小玉,这丫头如今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
再往里,是几位族中兄弟的媳妇,还有几个旁支的女眷。
十几个妇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落在方先公身上,那眼神里满是期盼。
方先公只觉得头皮一麻,脚步都迟疑了一些。
“大哥/族长回来了!”
“大哥快坐,喝口茶歇歇!”
女眷们纷纷起身,嘘寒问暖,殷勤得反常。
方先公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慢慢走进去,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干咳一声。
“你们这是......有什么事?”
方梅和方兰对视一眼。
方梅小心翼翼的说道。
“大哥,你说言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么长时间没见他,也怪想他的。”
见方梅那模样,方先公脸色猛地一变。
方梅的儿子李大石,当年在听竹轩被刘睿忽悠着“悬梁刺股”。
没有想到,还真让他考上了秀才。
虽说名次靠后,但在方家村也算是一桩奇谈。
如今方梅此时问言哥儿什么时候回来。
其心思,谁不明白?
不就是盼着言哥儿在乡试,放他家大石一马吗?
这心思,他能理解。
但是不能代表他支持!!
方先公的脸色只是短短一刻便就沉了下来。
“我看你们不是想言哥儿,是想让言哥儿‘关照’吧?!”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泼得满堂女眷脸色一白。
方梅更是涨红了脸,急声辩解:“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
方先公猛地一拍桌案。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告诉你们!想都别想!”
“大石那孩子能考上秀才,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科举这事,最重要的是真刀真枪!”
“若是走了门路,高低会被别人低看一眼。”
“科举舞弊是什么罪?你们知不知道?”
“要是因为此事,害了言哥儿和先正怎么办?”
“如今先正好不容易当上了四品,言哥儿也当上了学士。”
“别人都说我们方家,将来是阁老世家。”
“难道要因为几个举人功名,把他们的前途全部搭上去?”
“我看你们是疯了!!”
一声声质问,从方先公口中说出,那话也同一柄柄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尖。
见方先公发怒,满堂女眷瞬间噤声,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方家族长的威严,可见一斑。
方梅的脸色迅速由红转白,只能如同做错事的小姑娘一般,低下头来。
方兰也垂着眼,不敢与方先公对视。
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吴氏,忽然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
这一声,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由的转向了她。
吴氏虽然年迈,可自从方言父子当上官后,气色一日比一日好。
就连身上的气势,也渐渐浓厚了起来。
俨然一副老太君的模样。
“梅丫头。”
方梅身子一颤,连忙应道:“奶奶。”
“当年你爹娘日子过得紧巴,你嫁得远,吃了不少苦。这些老身都知道。”
“如今方家发达了,你们日子好过了,起了些心思,老身也能理解。”
“但是!”
“要是因为你们起了贪心,害了言哥儿的前程,毁了方家的根基......”
“可别怪老身对你们不客气了!”
说完此话,吴氏目光一闪,瞥了在场所有女眷一眼。
看着那个眼神,堂内所有女眷纷纷脸色一白。
年纪小的更是吓得连忙下跪。
“太奶奶,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吴氏见她们心中还有畏惧,神色稍缓,语气也软了几分。
“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
“有没有,你们心里清楚。”
“你们这些人,统统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收了!”
“谁要是再敢动那些歪心思,别怪老身不认这个亲戚!”
“都给我滚回去!好好过日子,别给前头的男人添乱!”
训斥过后,老太太拐杖猛地一砸地,抬手就是送客的姿态。
见此,众女眷只能低头行礼,向吴氏告别,然后走出大堂。
等女眷们都散了,堂屋里只剩下方先公和吴氏两人。
方先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般。
“奶奶,谢您给孙儿解围。”
“要不是您开口,我这当大哥的,还真不好把话说得太绝。”
吴氏却是摆了摆手。
“这内宅的事,你这男人确实不好管。”
“不怪你。”
“要怪,就怪你家那王氏,是个没读过书的。”
“堂堂族长夫人,连这些都管不了,还要老身来出力。”
“实在不行,让你家的儿媳张氏来管!”
“嫡系,就要有嫡系的样子。”
“连个女眷都压不下,成何体统。”
一听话头落在了自家身上,方先公的脸上,不由的苦了起来。
他只能重重点头:“奶奶教训得是,孙儿记下了。”
说完,他对吴氏一拜,随即转身而出。
随着方先公的离开,吴氏看着天边的暮色,不由的发出一声叹息。
“也不知道吾家麒麟儿......现在走到哪儿了。”
“这么多年了,也不下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