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武昌府。
清晨的微风吹过江面,带着丝丝水汽,飘向武昌城。
此时武昌城外,聚拢了一群百姓。
那些百姓的目光,皆是看向了城门,等待着城门的开启。
就在天光微亮之时,一声号角吹响,城门也随之缓缓打开。
百姓刚想推着板车上前进城,然而还没走几步,城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
“都退到两侧去!”
一群衙役如潮水般从城门内涌出,高声喝斥着门口的百姓。
紧接着,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迅速在街道两侧列开,将整条大街清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百姓们被推到路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阵仗,连肩上的担子都忘了放下。
“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你问我,我问谁去?”
只是短短的一炷香,整条街道便从喧嚣热闹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声和衙役的呼喊。
就在他们控制完局面之后,城门深处传来了马蹄声。
百姓们循声望去,只见一顶又一顶的官轿依次出现在城门口。
打头的是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身着盔甲,腰佩环首刀。
此时他们正面容冷峻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仿佛人群之中,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人一般!
亲卫!!
还是那种上过战场的亲卫!!
这一刻,众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抬头与那亲卫对视。
能够合法养亲卫的,在湖广也就那么几个人。
如今这般大的动作,显然是有大事要发生。
就在百姓的注视中,一顶大轿缓缓而出。
轿前悬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书“代天巡狩”四个大字。
“巡抚大人!”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
“他不是在黑水镇防乱民吗?”
“怎么回到湖广来了?”
这声惊呼并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众人皆是被接下来的场面给吓的倒吸一口凉气。
巡抚官轿过后,后面跟着一排排各色官轿。
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哪怕是武昌府的府衙,以及县衙,都在此刻一齐出现。
一顶又一顶的轿子如同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边际。
见此,不少人惊呼了出来!!
“我的天!这是来了多少官员啊!”
“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只要在武昌有衙门的,都出现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议论声在人群中传开。
众人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疑惑。
是什么?
能让这么多官员如此郑重?
然而,他们的怀疑并没有人回答。
那些官轿队伍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脚步稳健的向前走着。
看其方向,好似码头那边!!!
很快,队伍停在了武昌码头前。
在队伍停下的第一刻,随行的士卒衙役就立刻动了起来。
刚才城门口的动作,又在此处重复了一遍。
寻常百姓被推到两侧,士卒在周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将围观的人挡在百步之外。
等到众事办完,打头的那顶轿子也掀开了轿帘。
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迈了出来。
那人出现的第一刻,就是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红袍。
仿佛身上红袍上的污渍,就像是他的脸面一般。
尽量保持干净整洁!
随着红袍清理之后,他就负手而立,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面。
只是这一站,就如同泰山一般,压着周围百姓纷纷不自觉的心头一紧!
巡抚之威,恐怖如斯。
只是随意一立,那官威就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随着他的站立后,身后的其他轿子也相继停稳。
顾衡之、汪参政等人也依次下轿。
然后自发地在他身后分列两排。
个个衣冠整齐,神情肃穆。
码头上安静得出奇。
数十名官员如同泥塑木雕般立在岸边,一动不动。
只有江风拂过他们的衣摆和帽翅,发出细碎的声响。
汪参政小心翼翼地挪到顾衡之身边,低声问道。
“藩台,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些?”
“上次陈学士来湖广,也未曾如此兴师动众。”
“就连巡抚大人,也连夜从黑水镇赶来。”
“方言的面子,是不是太大了点?”
此话一出,顾衡之的脸色猛地一变,紧忙回过头来,瞪了汪参政一眼。
“太大了点??”
“你还当他是三年前?”
“人家现在是翰林侍讲学士,兼詹事府左庶子!”
“这些也就算了!”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李阁老的门生!”
“现在谁不知道李党的风头?”
“在朝廷,将杨党和清流压得喘不过气来!”
“方言在李党的地位,是和莫尚书王御史平起平坐的!!”
“他只要一句话,就能如同当年的杨盛一般,让我们整个湖广都吃不了兜着走!!”
此话一出,汪参政立刻后背一紧,就连寒毛都竖了起来。
当年杨盛那事,他怎么不记得?
当年为了针对方言,杨盛就随口说了一句“湖广要严加防范。”
就这么一句话,害的他们湖广全省官员加了大半年的班。
江陵更是惨,被弄得民不聊生!!
中央官员的威仪,可见一斑。
如今方言的实力......
与当年的杨盛相差无几。
若是他也随口提一句。
他们湖广官员岂不是要全体坐蜡?
再加班一年?
想到此处,汪参政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队伍最前方飘去。
也不知巡抚大人,该怎样面对方言。
据他所知,当年巡抚大人与方言打交道的时候。
可是处处掌握主动的。
要是方言记仇,巡抚大人,怕是此刻坐立难安吧。
确实如此!!
此时的曾培明,心中已经如同一团麻花,被搅在了一起。
江面微风徐来,耳边尽是涛声。
然而那涛声,就像是一阵阵巨浪,在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正在回转。
等下见到方言,到底该用什么态度和方言相处。
是该行上官之礼,还是该以平级自称。
这个想法,简直让他抠破了头。
这一刻,他想到了当初方言和他初次见面的样子。
那时候,方言还是一个功名都没有的混小子,依靠着江陵世家的撑腰,与自己坐而论道!
那时候,自己一言可以决定方言的生死。
可谓是优势在我。
可如今......
现在方言成为了翰林学士。
他还能用以往的态度和方言相处吗?
怕不是找死哦!!
方言的战绩,可不是开玩笑的!!
连董安这个二品大员都因为他下了狱。
他一个三品巡抚,还能比董安大不成?
这一刻,曾培明的脸色,已经可以与川剧的变脸大师相比了。
时而痛心,时而羞愧,时而又是害怕。
其他人在方言面前称呼下官本官,没什么。
那是地方官对中央官员的尊敬。
然而,他不行。
他和其他官员不一样。
他是巡抚,湖广的绝对一把手。
名义上还挂着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的名头。
堂堂正三品。
按道理来说,他也是中央官。
他不必对方言恭敬,甚至还可以摆上官的架子。
可问题是,方言的官职虽低,身份却极清贵。
翰林学士是词林之首,侍讲学士更是天子近臣,又兼东宫属官......
这等官身配置,就差告诉天下人,这是阁老预备了。
有这前途,他还敢在方言面前自称上官?
可若是以下官礼见,传出去,众人又会说他没有气节。
堂堂巡抚,对一个五品如此畏惧。
成何体统!!!
“该死的方言,升官升的那么快干什么!!”
“这才多久啊??”
“三年!!”
“三年你他娘的就爬到了翰林院学士这个位子了!!”
“左脚踩右脚上天,也没有你这家伙升官快吧?”
这升官速度,都嫉妒的让曾培明面色扭曲了!!!
他为了升到中央苦心积虑。
然而方言却是顺风顺水。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只是想了一会,曾培明的脸色就猛地一沉,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般!!
方言那小子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不少人因为他被闹得罢官。。
要是因此小事,被方言记在心里,他岂不是因小失大?
他的脸色慢慢转为平静,随后古井无波,望着江面。
身后那些官员见他这副模样,也纷纷收敛神色,屏息凝气。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
秋日初升的阳光洒满江面,泛起粼粼波光。
远处的天边渐渐浮起一个黑点。
起初只是隐约可见,片刻之后,那黑点越来越大,轮廓也渐渐清晰。
一个挂着官旗的船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旗帜在江风中猎猎展开,上面绣着“翰林院侍讲学士方”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曾培明手指猛地在袖中轻轻攥紧。
顾衡之将头埋低。
汪参政大气都不敢出。
其他人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只是一个刹那,码头静寂无声!!
所有官员的脸上,都浮现出了肃穆!!
那船还未靠岸,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呼喊。
“恭迎方学士莅临湖广!”
声浪汇成一片,传向四周。
听着这篇声浪,围观百姓,纷纷陷入了石化!
原来这阵仗,是为了迎接一个人吗?
这么隆重?
官员都异口同声喊话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句名言。
大丈夫!
当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