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心学是什么东西?”
“你听说过吗?”
“没有啊!”
“难道是方掌院自创的学说?”
此话一出,所有士子脸色纷纷一滞,陷入了呆滞。
“自创学说?”
“不可能吧?”
“能够自创学说的,都够格进入文庙了。”
“他一个翰林掌院,竟敢自开一派?也太大胆了吧!”
“你懂什么!正是因为他是掌院,才有资格自创学说!若是个无名小卒,谁会听?”
听闻此语,杜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看向方先正的眼神,都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惊愕。
这一刻,他想到了方言的所作所为。
花巨资举办文会。
然后抛出新学......
这一切,都是在帮他爹往士林铺路?
方先正负手而立,目光从台下众人面上扫过。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笃定,仿佛他所站立的不是木台,而是千年前诸子百家争鸣的稷下学宫。
他沉默了几息,待满厅的嗡嗡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缓缓开口说道。
“所谓心学,不讲天道,不讲五行,不讲阴阳消长。”
“只讲一件事。”
“那就是心!”
“此心为何物?”
“非血肉之心,非思虑之心,而是‘本心’与‘良知’。”
“心学,注重的就是‘至良知’,和“知行合一”。”
......
儒家经典,在他口中娓娓道来,心学的思想也在其口中娓娓道出。
整个立论都是围着心这个议题来讲的。
然而方先正讲的唾沫横飞,底下的众人却是一头雾水。
见众人还没搞懂,方先正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样讲,太过笼统了一些。”
“那我问一句。”
“诸位可曾想过,仁在哪里?理在何处?”
这一问,在座的士子更难受了,脸色几乎变成了苦瓜色。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几乎都是文庙里的人物。
方先正现在问他们这个题,怕是太高看他们了。
见众人不语,方先正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它们就在诸位的心里。”
“我打个比方。”
“假如一个孺子掉入井中。诸位会怎么办?”
此话一出,台下就有一士子立刻站了起来。
“我辈圣学传人,当然要施以援手,不然看着那孩子淹死不成?”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听到这个回答,方先正微笑的看了那学士一眼,眼中尽是欣赏!
“不错!”
“在你想要救那小孩的第一刻,你的心中就充满了仁义!”
“那时没有圣人教你,也没有旁人告你!”
“是你自己的决定!”
“你心中自明!”
“此时的你,便就是知道了何为良知,何为本心!”
“这心中的一动,便是“致良知”!”
这番话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厅内顿时泛起层层涟漪。
士子们面面相觑,仿佛理解了什么。
原来,这就是“致良知”啊!!
此时,又一年轻学子站起,问道。
“那先生知道何为知行合一吗?”
方先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你问得很好。”
他缓缓踱了两步,走到台沿,离那士子更近了一些。
“那我们再打个比方。”
“假如在冬天,你忽然想到父母冷了,没有添衣。”
“你会怎么做?”
那士子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当然是去给父母加身衣服啊!”
听到此话,方先正满意的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给父母加身衣服!”
“在你想到的第一刻,便是你的良知告诉你,该去干了!”
“当你拿到衣服,穿到父母身上的时候,你的行为,就是完成了你的良知!”
“所谓的知行合一,就是你觉得这是一件正确的事。就要按照心中的想法去干。不要犹豫!”
“这一整套行为统合在一起,便是知行合一!”
这一番话说得那士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站在当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他眼眶忽然一红,朝着方先正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哽咽:
“多谢掌院指点......晚辈......晚辈终于明白书上的孝道,是为何物了!!”
他退回座位时,旁边不少人纷纷侧目,却没有人觉得他失态。
因为此刻,在场至少有一半的士子,都在心中想通了以往不曾领悟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心学啊。
原来,儒家经典,还可以这样理解!!
方先正的声音继续传来。
“正所谓。”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人们为何崇拜圣人,因为圣人有一颗圣人之心。”
“只要我们按照圣人准则来完善自我的良知。”
“只要明白了这些,所有人的心。都可以变得圣人一般。”
“既然有了圣人之心,在座诸位又与圣人有何不同?”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这,便是心学!”
这些话落下的第一刻,整个画舫大厅像是被抽空了空气。
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哪怕是云裳,她的手中也猛地一顿,发出一声“咚”的颤音,停下了手中的伴奏,呆呆的看着琴铉。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只要明白了良知,并知行合一,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吗?
这篇立论,也太过炸裂了吧?
相比于台下的学子,那些老学究,眼中已经露出了惊骇之色。
这一刻,他们被吓的魂不附体。
方先正这套立论,简直是开天辟地。
若是人人都能成圣,那么圣人的价值,也太不值钱了吧?
这是在挑战他们的认知。
挑战他们在儒学上面的释经权。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上前反驳之时,台上的王洪,却缓缓站起身来。
他已是年过六旬的白发老者,在京城白山书院浸淫数十载,向来以治学严谨着称。
此刻他看向方先正的目光里,却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妙!真妙!”
“今日方知,圣学可以如此解释!”
“此番学说,让吾恍然大悟!”
“方大人,受吾一拜!”
说罢,王洪直接对方先正行了一个弟子礼。
见此,那些老学究,脸上皆是惊骇之色。
不会吧??
王大儒,他认可心学了??
相比于王洪的认可,陈道明的作为更为张狂。
他职业病复发,拿起纸笔,就开始在桌上龙飞凤舞。
“好啊!”
“好啊!”
“虎子无犬父!”
“本以为方大人的道德与法治够惊人了。”
“没有想到,今日方掌院,也能立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学说!”
“只要知行合一,明白良知。”
“人人都能成圣人!”
“太好了!”
“我们这届翰林院,怕是大齐立国以来,学识最强的一届了!!”
他的毛笔就像蝴蝶一般在纸上飞舞,生怕错过了一丝细节。
而台下士子,此刻化为了两派。
一派以老学究为首的人,觉得方先正是在胡言乱语,是在曲解圣人学说。
然而另外一派,看向方先正的眼神,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尊重。
那模样,就像是在看文庙的前辈一般。
此论。
解除了他们多年的疑惑。
可谓是上承孔孟,下启来者。
与圣人之学,又有何不同?
这次文会,来的太值了!
“谢方掌院教导,吾辈受益良多!”
“请受我们一拜!”
一刹那,院中那些年轻学子,纷纷向方先正低下了头颅。
院内瞬间化作了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一边是低头作揖的年轻人,一边是脸色通红的老学究。
这场面,把方先正吓得方先正双腿差点一软。
他知道心学威力大,但是没有想到会如此威力大。
仅仅只是一次讲学,就折服了一半人!
他多想摆手,向众人表示,他是文抄来的,受不得此礼。
然而在方言那凶恶眼神的注视下,他只能端着掌院的架子,向众人微微颔首,回了一礼。
就在这热闹的场景中,众人并没有发现。
一个身影,躲在角落中微微发抖。
那人正是杜伟。
杜伟心中在此时剧烈颤动。
这一刻,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受了多少的磨难,受了多少的白眼。
为了达成改革这个目的,甚至向当初的敌人杨成低头!
哪怕如此,世人还要指责他,骂他,污蔑他。
他犹豫过吗?
没有!
他坚信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现在,方先正的心学,简直就是在他心中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的认知在告诉他,方先正说的是对的!
他以往的所作所为也是对的!
只是世人不了解而已!!
此刻,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一万个蚂蚁在爬。
数次想要抬手去问方先正更多有关心学的问题。
可每一次,那只手抬起半寸,便又被他死死摁了下去。
他是谁?
他是杨成的学生。
他是方家父子的敌人。
他不该向方家父子提问!
这会让他老师丢脸!
然而那心中的渴望,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刻,杜伟心中升起了一丝悔意。
他不该来的。
不该听到这个学说的。
如今的他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之际。
该如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