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救不了大齐”。
这七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杜伟胸口来回剐蹭。
这一刻,他只觉得世界都荒谬了起来。
连中五元。
诸位学子的代表人物。
人人都羡慕的方言。
居然说出这等话!!
学文救不了大齐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方言否定了天下所有士子的努力。
所有士子的方向都是错的!
是无用功!
他知不知道这样会给他来怎样的后果??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连周围士子投来的诧异目光都浑然不觉。
直到刘诚弯腰替他将那打翻的铜壶捡起,又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杜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真是这么说的?”
刘诚只是将铜壶搁回侍女托盘里,然后侧过身,朝着高台那边看了一眼。
“开始了。”
杜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大厅中央那圆形高台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人。
云裳。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裙,怀中抱着一把焦尾琴,在台侧一张矮案后落座。
随后琴弦在她指间轻轻一拨。
“铮!!!”
那琴音就像落入滚油的水,刹那之间,所有议论声都静了下来。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投向高台。
云裳的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游走,一段悠远的曲调便在画舫大厅中流淌开来。
曲调既不激昂也不缠绵,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端肃,像是千年前那些士大夫在庙堂之上奏响的雅乐。
“这是......《鹿鸣》?”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士子低声惊呼。
《鹿鸣》取自《诗经·小雅》。
是在众士子考过乡试后,鹿鸣宴才会弹奏的曲子。
云裳弹这首曲,就是在隐喻在场诸位都有学识的鸿儒,在抬举他们。
琴声从优雅慢慢变得清淡,直至成为伴奏。
然后在此时,数道人影,从画舫深处的门内缓缓走出。
有穿着红袍的大员,也有穿着青袍的翰林,在他们之后,还有数位冒着花白胡子的老者。
在几人出现的第一刻,厅内纷纷响起了剧烈的欢呼。
“是王大儒!”
“方掌院也亲自来了!”
“天哪!翰林院掌院学士!加白山书院院长!”
“第一场就如此炸裂,这百家讲坛也太有实力了吧!”
潮水般的惊叹声中,方先正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他在正中央那把交椅上落座,目光从容地扫过台下满座士子,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他身后两侧,几把交椅也依次坐了人。
周鸿、陈道明、王洪......
这些皆是京城文坛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杜伟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从那高台上一张张面孔扫过。
他的嘴唇微微抿紧,喉结微微滚动。
“这等规模,远超普通文会。”
“方言在预谋什么?”
刘诚只是不语,双眼冒光的看着前方。
此时,一个身穿礼服的司仪,走上了高台。
那人看了四周一眼,随后按照礼记,对众人行了一礼。
礼毕之后,他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吟唱道:
“呦呦鹿鸣,秦淮之滨。
圣道既微,众说纷纭。
百家争鸣,大道乃存。
非为角胜,但求归真。”
说完此话,他的神情微微一肃,然后张开双手,像是怀抱众人。
“欢迎诸位来到百家讲坛!!”
随着他的话语讲完,满厅猛地一寂,随后爆出了雷鸣般的喝彩。
“好!”
“好啊!”
“单凭这首正本清源,今日就没白来。”
“如此开场,比其他文会立意不知高了多少。”
“这才是真正的文会!”
在满堂的喝彩中,那司仪嘴角微微一翘,然后拿出了一卷长长的名册。
“此次‘百家讲坛’得以顺利开坛,实赖各方鼎力襄助。特此鸣谢......”
“工部郎中秦奋秦大人,赞助场地及白银两千两......”
“户部员外郎赵怀远赵大人,赞助场地及白银两千两......”
......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一份又一份的功劳向众人表明。
众人听着这报菜名般的话语,一时间全部陷入了呆滞。
不是?
这个时候给他们来这一招?
刚刚的立意呢?
说要正本清源,现在给众人表功,真的好吗?
还好,他们没有等多久,司仪便将那份名单给收了起来。
“感谢诸位的赞助,没有诸位,也没有此次的百家争鸣!”
“现在,我正式宣布,百家争鸣第一期,开始!”
说罢,他的身后突然冒出一声巨响,然后在众人头顶之中,落下了无数色彩。
花瓣从大厅顶落下,纷纷粘在众人的肩头。
随后侍女鱼贯而出,捧着茶水四处游窜。
音乐,也随之高昂了起来,响彻在众人耳边。
如此豪华,如此大的手笔。
与秦淮一年一度争花魁相比,也不相上下!
一时间,众人被这场景给震的几乎失去了感知。
“我突然想要感谢这些赞助人了。”
“没有那些银子,哪有这般大的手笔?”
“对对对!”
“此等文会,简直平生所见!”
“太厉害了。”
一时间,大厅内皆是惊叹之声,惊叹这次主办方的手笔之大。
看着众人惊叹的画面,秦奋和赵怀远几人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文会的开场效果,远超他们的想象。
如果士子都念及他们的恩情,他们还怕没有声望?
冲上四品之日,不远矣!
这一刻,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了方言那边。
那双眼中,放出莫名的光亮。
人的名树的影,有方言相助,果然事半功倍!!
彩花缓缓落地,士子的欢呼也渐渐低去。
在方言的示意中,司仪再次扯了扯脖子。
他站在高台中央,身姿微微一侧,对着中央的主位行了一礼,高声道。
“诗以言志,会以明道。”
“接下来,有请翰林院掌院学士方大人,为诸君开坛第一场立论!”
说完此话,他就退至一旁,将舞台让了出来。
在众人的注视中,方先正缓缓站起,随后来到舞台的中央。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数百双期待的眼睛,随即拱手,向四方深深一揖。
“在下,翰林院掌院,方先正。”
“今日不讲经义,不讲八股。”
“要讲的,是一门新学。”
“这门学问,不源自汉唐,不承袭宋儒,亦非孔孟旧章。”
“在下称它为......”
“心学。”
话音刚落,满厅寂静。
这一刻所有人的脸上,都变浮现出了茫然。
心学?
那是什么?
没听过啊!!!
包括杜伟,也因为此话,渐渐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