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伟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能看着刘诚,如同在看着一个疯子。
刘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远处的铁蛋招了招手。
铁蛋见有人招手,就连忙跑了过来。
当看到刘诚的第一刻,铁蛋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警戒之色。
他久居江陵,并不知道方言和刘诚发生了什么。
有些防范,也算正常。
在铁蛋的注视中,刘诚微笑上前。
“不用防我。”
“我是你言哥儿请来的。”
“喏,这是我的请帖。”
说罢,刘诚从袖中掏出一份带着金边的帖子,塞进铁蛋手中。
请帖上,有着方言的亲手签名。
见到此物,铁蛋脸上的警戒微微一松。
“既然是言哥儿邀请的,还请两位大人随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对着旁边的汉子吼了一嗓子:
“准备一艘小舟!送两位大人上画舫!”
说罢,一个小舟就从河中缓缓靠了过来。
在小舟靠岸的第一刻,刘诚就坦然的站了上去。
杜伟看着刘诚那坦然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沉。
刘诚......
已经做好了决定了吗?
最终,他摇了摇头,抬步跟了上去。
来都来了。
总要看看方言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小舟划过秦淮河的水面,不过片刻便靠上了画舫的舷梯。
两人登上画舫,沿着人流来到大厅。
刚刚步入大厅,一阵嘈杂的声响便扑面而来。
此时的大厅里,已是人头攒动。
与寻常文会那种庄严肃穆的场面不同,这里的气氛竟显得分外活泼。
大厅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圆形高台,台上放着几把交椅,两侧各有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高台四周,沿着护栏摆了一圈长桌,桌上茶果点心一应俱全,时不时有侍女穿梭其间,为各位士子添茶倒水。
大厅里少说也有数百号人,三五成群地围坐着。
有的低头交谈,有的交头接耳,更多的则是翘首以盼,不时往大厅某个角落张望。
杜伟顺着那些士子的目光看去,只见大厅深处,有一处地方围的人最多。
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时而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面露兴奋,转身就往高台那边跑。
时而又有人垂头丧气地,一步三叹,满脸沮丧。
那场面,倒不像是参加文会,反而像是在赶考。
杜伟眉头微皱,拨开人群,带着刘诚往里走了几步。
透过人群缝隙,他终于看清了那被人群包围的中心。
三道身影正坐在一张长案后面。
中间那人穿着青袍,面容清瘦,此刻正眯着眼。
左边那人穿着锦袍,正慢悠悠地品茶,目光却锐利如鹰。
右边那人最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噙着嘴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正是秦奋、赵怀远,方言三人。
此时三人面前各自站着一个学子。
那些学子如同鹌鹑一般,像是在被长辈提问。
方言面前那个尤为明显。
他目光发虚,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道:
“在、在下毛遂自荐,想报名登台......”
方言看了看那士子递过来的资料,双目在上面缓缓扫了一下。
当看清士子的户籍之后,淡淡是问了一句。
“不错,秀才功名,也算是有资格了。”
“那我问你。”
“道与法,何时重,何时轻?”
此话一出,四周突然静了下来。
然后纷纷升起一股股倒吸凉气的声音。
道德与法制,可是方言的开山之作。
回答这个问题。
不亚于关公面前耍大刀。
一个秀才,怎么可能答的上?
果然。
那士子一听这问题,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
旁边的秦奋“噗”地一声笑出声来,就连赵怀远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方言就是这般。
在开会之前就说了,要提高质量,不要滥竽充数之人。
士子愣了好半晌,最终只能苦笑一声,拱了拱手: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在方大人面前献丑。”
说罢,灰溜溜地转身挤出了人群。
那动作之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周围士子们看了,非但没人嘲笑,反而纷纷露出了同情之色。
“又一个折在方大人手里的......”
“这是第几个了?少说也有十几个了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想要通过,不如去赵大人和秦大人那边!”
“那边的几率,可比方大人这边高多了。”
“可不是嘛!”
“方大人那道德与法制的议题,可是在内阁上驳得满朝诸公哑口无言的。咱们这些书生哪扛得住?”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杜伟站听着那些士子的对话,又看了一眼长案后面那三道身影,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羡慕。
点评他人学识。
是每一个读书人都爱干的事。
甚至不少人,以此为荣,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体现。
然而他杜伟,却没了这个权利。
因为在进入杨党的第一天,他就与士林产生了天然的隔绝。
别说点评了,迎接他的只有无尽的谩骂。
骂他是杨党走狗。
骂他们贪污无度!
骂他们是大齐的罪人!
然而,谁又能理解他杜伟的梦想?
就在此时,突然有两个士子从他身边走过。
那谈论之声,也传入耳中。
“可惜方大人志不在立学。”
“他要是深耕这门学问,将来文庙之中,未必没有他一席之地。”
“是啊,此等学说,足以流芳百世......”
两人的对话到这里便断了,他们转身往高台那边走去,准备等着开场。
可那几句话,却如同一根细针,扎进了杜伟的心底。
流芳百世吗????
士子居然会用这个词来形容方言???
不过想到方言的文学功底,杜伟也是不得不服。
连中五元,满腹经纶,一口道德与法制辩的满朝无人敢应话。
依照他的能力,搞不好还真有可能完善学说被抬进文庙。
然而他就不懂了,方言为什么不在这方面深耕。
开口就是银子,闭口就是银子。
着书立说,不是我辈读书人该追求的吗?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身侧响起:
“杜兄。”
刘诚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就站在他耳边。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杜兄可知道......方言为什么不深耕那门学问吗?”
杜伟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刘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
刘诚的目光落在不远的方言身上,此时他的态度极为专注,专注的就像庙里的道士信奉神明一般。
“因为方兄曾经告诉过我.....”
“学文,救不了大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杜伟只觉得自己的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记重锤砸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那后退的动作是如此之大,大到甚至撞到了旁边一个正在喝茶的士子。
“哎哟!”那士子被撞得一个趔趄,茶水洒了半身。
可杜伟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目圆睁,盯着刘诚。
那双眼中,翻涌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惧怕。
方言说什么?
学文......
救不了大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