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方言早早就爬了起来。
自从上次敲定计划之后,众人纷纷有条不紊地动起了身。
作为此次行动的主谋,方言自然也不能落后。
他洗漱一番,就走出了门外。
刚刚跨过门槛,就看到三个脑袋凑在院角,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
那三人,正是铁蛋、李烁和郑含章。
自从上次郑氏把两人送到方言家“小住”,这几个家伙就像是黏在了一起一般,天天混在一处,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捣鼓什么名堂。
方言看着那三人笑嘻嘻的模样,脸上不由浮出一丝苦闷。
年轻真好啊。
每天快快乐乐的,无忧无虑。
哪里像他。
早上天不亮就要去翰林院点卯,中午还得抽空跑内阁问李成阳自己回湖广主考的事办得如何了;好不容易下了值,又要往飞云坊赶,和秦奋他们敲定文会的各项细节。
这一桩桩一件件,把他抽得如同陀螺一般,脚不沾地,连个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不过看着铁蛋那欢喜的笑脸,方言心中的苦闷少了一些。
也好。
铁蛋刚来京城,也没什么同龄朋友。
多认识几个人,总归不是坏事。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铁蛋的肩膀。
“别玩了,该出门了。”
“今天事情多,要是晚了,怕是一天忙不完。”
铁蛋应了一声,抬头冲他咧嘴一笑:“言哥放心,误不了事!”
方言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便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李烁目送方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升起一丝疑惑。
他好奇的问了铁蛋一句。
“铁哥,不就是办一场文会吗?”
“言哥儿怎么会怕你时间不够?”
旁边的郑含章也眨巴着眼睛,满脸不解。
“对啊,办文会不就是贴几张告示,等人来就行了?”
“怎么搞得好似天大的工程一般?”
看着两人那副天真模样,铁蛋苦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寻常文会自然如此。”
“可这次文会……不寻常啊!”
“啊?不寻常?哪里不寻常?”
铁蛋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俩跟我出去转转就知道了。”
说罢,便带头往门外走去。
李烁和郑含章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出了夫子巷,拐过两条街,铁蛋便带着两人来到了国子监大门外。
此时的国子监门口人流如织,来来往往皆是读书的士子。
他们或捧着书卷边走边读,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一派文气盎然之景。
而在街边一处空地之上,早已停着两辆敞篷马车。
马车上面码放着一摞摞整齐的纸张,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旁站着七八个身穿江陵商会制服的汉子,个个精神抖擞,仿佛在等着什么。
在铁蛋出现的第一刻,他们纷纷看了过来。
李烁盯着那些汉子的身后,眼中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迟疑。
在那些汉子的身后挂着一个巨大横幅,横幅上面还写满了字。
“百家讲坛!”
“大齐首届士林文会公告。”
“这……这是什么?”李烁双目呆滞。
铁蛋也不多解释,朝领头的那个汉子点了点头。
那人会意,立刻从车上抱下一摞传单,分给身后几人。
然后几人齐齐走到国子监大门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了起来。
“号外!号外!京城首次百家讲坛即将开坛!”
“大儒周鸿、翰林陈道明、白山书院院长王洪,届时将齐聚京城,各抒己见,论道争鸣!”
“更有机缘,可得翰林院掌院方先正大人亲临讲学!”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那声音中气十足,很快就在长街上回荡开来。
一瞬间,周围那些原本低头赶路的士子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纷纷转过头来,看着那几个喊话的汉子。
“百家讲坛?那是什么东西?”
“方掌院也会亲临?真的假的?”
“周大儒可是好几年不曾公开讲学了,这也请得动?”
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水一般炸开。
几个胆大的士子率先挤了过来,伸手便要去拿传单。
铁蛋见火候已到,朝那领头汉子使了个眼色,领头的汉子会意,将手中的传单朝人群里一撒。
“诸位请看!详情尽在纸上!”
传单如同雪片一般纷纷扬扬落进人群,瞬间被一抢而空。
拿到传单的士子们纷纷低下头去,屏息凝神地看了起来。
只是片刻,便有人忍不住念出了声......
“百家讲坛,自八月二十始,每旬一场,直至除夕。”
“地点涵盖飞云坊、春秋园、望风楼等京城名楼……”
“每场由在场士子担任评判,给诸位大儒投票,以票数为准,决出当期最优者。”
“年末总决,魁首可得白银一万两,次者五千,第三一千……”
“凡才华出众者,皆可报名登台,由考校官面试通过即可……”
念到此处,那士子的声音忽然卡住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传单上那行字。
“一……一万两?!”
“第一名给一万两?!”
“这报酬也太高了吧??!”
周围同时也炸开了锅。
“上百位大儒齐聚?还要连办四个月?”
“士子给大儒评分?反过来了?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管他什么规矩!我要报名!”
“第一名我不奢望,万一拿个第三,一千两也够我吃一辈子了!”
“你少来,就你那文章水平,考官那关你都过不了!”
“嘿!你瞧不起谁呢!”
一时间,国子监门口乱作一团,士子们争相传阅,讨论声此起彼伏,甚至有急性子的当场就拉住商会的人打听报名地址。
铁蛋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嘴角忍不住翘了翘,然后朝旁边呆若木鸡的李烁和郑含章努了努嘴。
“走吧,还有下一处。”
此时的李烁,整个人都傻了,声音也开始发飘。
“还……还有?”
他出生簪缨之家,哪里不知道文会规模?
就靠国子监门口的这一处的火爆程度。
就已经可以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文会了。
铁蛋居然还要继续宣传?
这次文会,到底要办到什么规模啊?
“当然有。”铁蛋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摆了摆手,“言哥儿说了,这次文会要么不办,要办就办的青史留名!”
他说罢,带着几人直奔城门方向而去。
只留下李烁和郑含章在风中凌乱。
青史留名的文会吗?
这么大气??
直到铁蛋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时,他们才渐渐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不久之后,同样的场景如同复制一般接连上演。
城门口、茶楼前、书坊旁、贡院外……
但凡读书人聚集之地,铁蛋便命人将程序再走一遍。
几乎只花了一天,整个京城的士子就像是过年一般,拿着传单奔走相告!
处处都是讨论这次文会的话语。
夜幕之后,铁蛋带着两人回到夫子巷时,整个人已经累得瘫在了椅子上。
李烁更是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我的天……”
“这次文会,怕是全京城的人都要来参加了吧?”
郑含章也是气喘吁吁,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那些读书人,怎么今日全跟饿虎扑食似的……读书人的矜持呢?”
铁蛋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这才哪到哪。言哥儿说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李烁瞪圆了眼睛:“还有大戏?”
铁蛋神秘地一笑,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传单如同秋风卷叶,一张张飞入千家万户。
无数士子捧着那张纸,彻夜难眠。
而此刻的永宁公主府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中灯火通明,方先正正伏在案前,对着面前一张白纸抓耳挠腮。
“心学……心学……”
“你这臭小子,果然还是把心思打到了王圣人的身上!”
“我这当爹的也是悲哀,要做那欺世盗名之辈!”
他一边念叨,一边恶狠狠地用笔在纸上写几行字,仿佛那纸就是方言的脸。
“为了节约一万两!”
“你就逼老爹做文抄公!”
“你还要不要脸了?”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先正,累了吧?”
高临月端着一碗热汤,正笑盈盈地站在他的身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便服,长发松松挽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别有一番风情。
方先正抬起头,见她笑得温柔,心头那股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入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莫名让他觉得腹中有些发热。
他放下碗,不由地皱了皱眉:“这汤……怎么有些不对劲?”
高临月只是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不对劲?”
“不对劲就对了。”
方先正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高临月一把拉住了手腕。
随后,就到了隔壁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