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朝会之后,京城反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方言起初还挺享受这难得的清静,每天去翰林院修书项目组点个卯,坐在摇椅上喝茶。
可这清静没过几天,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原因无他。
太反常了。
方言躺在直房的摇椅上,望着翰林院外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嘀咕道。
“不对劲啊……这帮家伙,该不会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他这话音才刚落,一道身影就猛地从门外窜了进来。
那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活像是捡了银子一般。
正是黄宾。
“方大人!方大人!”
“宫里传出消息了!陛下御笔亲批的处置结果!”
黄宾一边喊,一边在怀里掏,不一会他就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公文。
方言放下手中的茶盏,挑了挑眉。
“哦?怎么说?”
黄宾几步冲到方言面前,将那张公文展开,清了清嗓子,高声朗读了起来。
“奉圣谕......”
“徐瑛,罪魁祸首,革除功名,充军三千里。”
“顾行云,虽有自首情节,毕竟参与其中,革除功名,发回原籍,着地方官严加看管,永不许起复。”
“那两个江湖艺人,助纣为虐,一并充军。”
“袁浩,知情不报、坐视同僚犯法而不言,贬官蓟州,戴罪立功!”
“纪家纪林,因非是主谋,罪减一等,不再抛尸荒野,允许入棺下葬,但还是不准入族谱。”
读完之后,黄宾就一脸兴奋的将公文放下,然后跑到一旁,端起茶壶立在方言身边。
那模样,哪里还有一点官员模样,简直就是奉茶的小厮。
“不止这些,在这期间,朝内还说要奖赏大人你呢!”
“那上元县的李县令,都因为协助有功,被记了一个上等,明年恐怕就要升了,他都那样了,大人你的奖赏肯定比他高。”
说完此话,黄宾谄媚的给方言补上了一杯茶。
此时的方言,在他眼中就是开天辟地的圣人!!
阁老家的儿子啊!
都被方大人斗倒了!!
那县令也跟着方言升官了。
跟着这种老大混,简直前途无量。
他要是以前知道跟着方言混有这好处,他早就去扇尚书的巴掌给方言表忠心了。
然而方言在听闻此话后,却是慢慢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那模样,简直就是泰然若之这个词最好的解释。
这些结果,都在方言意料之中。
怎么说徐瑛是阁老之子。
阁老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皇帝这样判,也可能顾及了江南士族。
至于袁浩。
此人在他心中就是一个不用直视的小丑。
更不说现在他成了地方官。
他方言要弄他,有一万种办法!!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
那县令倒是因祸得福了!
方言放下茶杯,瞥了一眼旁边的黄宾。
“还有呢?”
“徐阁老教子无方,莫非就没有处罚?”
黄宾嘿嘿一笑,给方言倒了一杯茶,然后嘴巴凑到方言耳边,低声说道。
“这事听闻只是口谕。”
“陛下让齐公公给内阁递了话。”
“说让徐阁老上一份请辞的折子。”
“哦?”
方言这回倒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难怪这段时间清流风平浪静一点动作都没有。
原来在这里啊!!
虽说请辞的折子皇帝一般都不会同意。
有一个三辞三让的过程。
但是这其中的态度,就有些让人寻味了!!
莫非皇帝,有意要动徐结?
想到此处,方言立刻站起,抬腿就往门外走去。
“大人!大人!我还没说完呢!”
“陈学士,已经被陛下特简成礼部侍郎了!”
走到门口的方言,听到此话脚步忍不住一顿,差一点就摔了一跤。
陈正林这老家伙,想要侍郎的位置想得都快魔怔了。
如今好事砸到他头上,恐怕正在家里乐得合不拢嘴吧。
方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很快就走出了翰林院。
不久之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李成阳的直房外。
此时的李成阳,并没有在直房内办公,而是在门外,一板一眼的打着他的李氏太极拳!
那宗师气度!
那拳脚力度!
那浑然天成的招式花样。
看的他的下属目瞪口呆。
方言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臭老头,修仙修迷症了!
都跑到皇宫里面来整了。
要不是阁老身份尊贵,怕是早就被大内禁卫带去进行大记忆恢复术了。
方言的到来,很快就引起了李成阳的注意。
他用余光瞥了瞥自己的身边,然后向方言说道。
“站着干什么。”
“过来!”
“跟老夫一起练!”
方言面无表情的来到李成阳身边,抬起双手也跟着李成阳开始“抱西瓜”。
自从上次住进方言家之后,李成阳可没少拉着他一起“修仙”。
一来二去,方言也渐渐懂了一些“门路”。
两人一老一少,就这么在内阁直房外的院子里,打起了李成阳自创的“李氏修仙太极拳”。
在此期间,那些路过的人看到这一幕,纷纷脚步一顿,眼珠子差点都从眼眶里蹦出来。
一个年轻人手中公文险些脱手。
“李阁老和方修撰?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旁边的老吏员干咳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据说是……修仙。”
“修仙?!”
“嗯!”
“自从李阁老入阁以来,每日都要在院中练上一会。”
“还说此拳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上次李阁老说我有灵根,让我跟着一起练!”
“然而我觉得此举有损官威,就没有答应。”
那年人看着院中两人那慢悠悠的动作,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堂堂内阁阁老,带着翰林一起修仙打拳。
“这……这也太荒谬了吧?”
荒谬归荒谬,可没人敢上前打扰。
堂堂内阁阁老,哪怕是在院里翻跟斗,那也是“阁老自有深意”。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默契地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匆匆抱着公文绕道而走。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李成阳终于缓缓收势,双手下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那张老脸上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仿佛真的吸收了天地灵气一般,看得方言眼角直跳。
这老头,莫非是真的修炼出了什么“真法”?
然而低头一看自己的满身汗水,除了疲惫之外,再无其他。
方言就将这荒谬的想法挤出脑外!
怎么可能!
他这个穿越者主角都修不出来什么,这老头更不可能!
想到此处,方言心思稍微平衡了一些。
李成阳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亏你还是小说作者,连自己写出来的修仙之法都不得要领!”
“就你这样,放在凡人修x传里,恐怕都活不过三章!”
方言只能干笑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老师教训得是。”
“学生俗务缠身,哪有老师这般清修的心境。”
李成阳也不跟他计较,接过旁边吏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随即下巴一抬,语气随意得问道。
“你来的正巧!”
“我刚好准备找人去寻你。”
“既然你来了,我就告知你一下。”
方言正弯腰拍打袍角的灰尘,闻言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这次过来就是要找李成阳问问题的,现在李成阳反而有事要告诉他?
这么巧?
“老师有何事?”
“陛下明日要召见你,你今天晚上回去好好准备一下。”
方言脸上的表情从懒散瞬间变成错愕,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什么?召见我?”
他进京这么久,虽说隔三差五就往内阁跑,可皇帝的面,他却是一回都没见过。
他不像他爹,他爹好歹还因为当过起居注官,见过很多次皇帝。
而他呢,就像是被放飞了一般。
和皇帝,只有神交的份。
如今突然要单独召见他,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让方言深思。
方言在心中心里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老师……陛下此举,可有什么意味?”
李成阳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将毛巾放回原处。
然后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狐狸在打量猎物。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书,修完了没有?”
方言被问得一愣,随即点头。
“修完了。”
“昨晚刚把最后一卷的校勘交上去了。”
李成阳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方言的肩膀。
“既然如此。”
“那就是好事。”
“你放心去便是!”
说完,老头背着手,迈着方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慢悠悠地往直房内走去。
只留下方言一个人站在原地,在风中凌乱。
好事??
既然是好事,为什么这么神神秘秘?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灰蒙蒙的天,此时正有几只喜鹊从他的头顶飞过,发出“喳喳”的叫声。
看着那个头顶的喜鹊,方言的心,不知为何,猛地一突。
这兆头??
莫非真的是喜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忐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能碰到喜鹊,应该是喜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