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方言第二天来到万寿宫时,天色已经到了中午。
为了这次面圣,方言可是做了好些功夫。
洗澡自是不多说,为了迎合靖嘉帝的爱好,方言甚至为此在腰上挂起了檀香。
一来到万寿宫,门口的齐芳就闻到了方言身上淡淡的香味。
齐芳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方言如此细心迎合陛下,可见方言是把陛下放在心上的。
齐芳快步上前,低声对方言笑道。
“方大人来得正好,陛下刚念完经,正在里面等你。”
听闻此话,方言心中微微一乐,也知道自己的准备没有白费。
他向齐芳道谢,跟着齐芳穿廊过院,来到了靖嘉帝休憩的偏殿。
殿内并未像往日那般烟雾缭绕,反而窗扉半开。
微风裹着宫墙外的桂花香气透进来,带着一丝少见的清爽。
靖嘉帝穿着一件素色常服,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册。
此等模样,让方言心中一惊。
这不是正式见面?
是私下会见?
然而没等方言多想,靖嘉帝便将书册放在案上,对他指了指身边的小墩笑道。
“你为朕赚了不少银子。”
“不必像其他人一样拘谨。”
“直接过来坐吧。”
说罢,他的就随意的后仰,靠在椅子上,那放松的样子让方言摸不着头脑。
这皇帝怎么了?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怎么会这么随意?
然而即便如此,方言也不敢有一丝逾越。
他乖乖的按照礼数,给靖嘉帝行了一个臣子之礼。
等行完礼后,他这才敢小心翼翼的坐在靖嘉帝面前。
“谢陛下隆恩。”
“臣就坐下了。”
这般态度,要礼节有礼节,要恭敬有恭敬,甚至还不让靖嘉帝感觉到拘谨。
第一次见面有如此进退有度,让靖嘉不觉的翘了一下眼角。
那看方言的眼神,也变得神秘莫测了起来。
不知是满意,还是心有芥蒂。
方言猜不出。
靖嘉帝缓缓说道。
“你和你爹那本《春秋大全》,修得如何了?”
方言立刻拱手回道。
“回陛下,已经写完了,内阁和司礼监皆有存档!”
听闻此话,靖嘉帝的眼中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
“哦?”
“倒是比朕预想的要快不少。”
他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话锋一转。
“既然书快修完了,那朕问你一句。”
“你觉得,纪家之案判得如何?”
方言心头一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垂下眼帘,脑中飞速转动。
靖嘉帝何许人也?
登基二十余年,修玄理政两不误,朝中三党相互牵制,他却始终稳坐龙椅。
可谓是人精中的人精。
这样的人问他意见,要是没有什么目的,方言打死也不信。
在这一刻,方言隐约的猜到了皇帝的目的。
这一次的见面。
很有可能是一次试探。
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的本性,试探他值不值得继续当那个“隐性的盟友”。
答得好,万事大吉。
答得不好,他和靖嘉帝之间的默契,怕是到此为止了。
想到此处,方言故作沉吟了片刻,然后抬眼对上靖嘉帝的目光,正色说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这判决已是天地良心,仁至义尽。”
“哦?”
“说说看。”
“徐瑛指使他人亵渎父尸,大逆不道,灭绝人伦,更加闹得众人皆知。”
“这等影响,按照国情,理应当斩。”
“然而陛下念及徐家功勋,免其死罪,而改充军,足以向天下表明,陛下是心胸宽厚之主。”
“这等气魄,非汉文帝那种仁君不可为。”
这番话一出,靖嘉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也不自觉地开始在案几上轻轻敲打。
那节奏时快时慢,像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好酒。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听过的奉承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方言这一套却与众不同。
方言把他和圣君典范“汉文帝”绑在一起,又拐着弯儿替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既不露骨,又句句说在点子上。
他知道方言在拍马屁。
可这马屁拍得他不觉得尴尬,甚至还有些愉悦。
拍马屁,最怕的就是刻意逢迎。
然而若是找到众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那这个马屁,就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就是功绩!
方言这是给他表功呢!!
想到此处,靖嘉帝忽然笑了一声,眼中开始带着几分玩味。
“那徐结呢?”
“他请辞的奏折,已经递上来了。”
方言心头一跳,坐姿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几分。
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帝会跟他谈这事。
阁老的请辞,是能与他这个六品官详谈的吗?
皇帝要问意见,那也是李成阳杨成那些阁老。
他这个身份,就不配碰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可不能随意回答。
方言思绪纷飞,面上却依旧镇定,立刻站起对靖嘉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官小身微,此等大事,不敢妄言。”
语气恭敬而坚定,姿态恰到好处。
隐约向靖嘉帝表露,臣官小,还不配在这上面发言。
靖嘉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窗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片刻之后,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倒是知道进退。”
方言低着头,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
然后靖嘉帝放下茶盏,随意说道。
“你和你爹修完了书,朝廷始终是要奖赏你们的。”
“陈正林升官到了礼部,翰林院就没了掌院学士。”
“翰林院,终究是要人来管理的。”
听到这里,方言只觉得耳膜如擂鼓在锤,心脏如同狂风在灌。
短短的一瞬间,他就差一点因为心跳过快的原因嗝屁了过去。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除了掌院学士外,翰林院不是还有院长吗?
莫非,翰林院皇帝要革徐结院长的职?
翰林院掌院学士。
是一个并不常设的官位!
翰林院,一般都是由院长管理。
只有在院长入了阁,没有时间管理的时候,院长才会任命某位学士为掌院学士,代替他来管理翰林院。
皇帝这个时候说出此话,就只有一个可能!
皇帝要亲手任命某人当掌院?
而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他和他爹?
想到此处,方言的呼吸都已经止不住的加快了起来。
这等升职。
不管是他爹当上,还是他当上,都可谓是飞升。
翰林院的魁首!!
其资格,已经是半步跨入了三品!
然而即便心中已经狂喜入魔,方言还要极力压制,不能让皇帝看出心中的渴望。
古人说,心有平湖者,可为大将!
他可不能让皇帝以为这点甜头就能将他收买了!
他方言,可没有这么廉价!!!
方言恭敬回道。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臣方言!谢陛下圣恩!”
扑通!
脑壳重重的磕在了地板上,那撞击声,把靖嘉帝吓得茶杯差点拿不稳了。
旁边的齐芳,都被方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扯了扯嘴角。
脸上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刚刚那进退有度的气质呢?
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谄媚之徒了?
靖嘉帝被这个动作被逗的一乐,只是摆了摆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去,去,去。”
“少给朕来这一套!”
“朕也该去念经了。”
说罢,就给了齐芳一个眼色,让齐芳将方言送出去。
方言恋恋不舍,若不是齐芳拉扯,方言恐怕都想在这里过夜。
不多时,方言被齐芳送出门外。
经过齐芳的送别后,方言缓缓走出偏殿。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方言看着万寿宫的大门,想起里面的那道身影,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试探,试探,还是试探!”
“要不是小爷暴露爱官,你就要一直试探是吧......”
说完此话,他摇了摇头,抬脚往宫外走去。
身后,靖嘉帝正透过窗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齐芳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低声问道:
“陛下,方大人……如何?”
靖嘉帝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个聪明人!”
“知道进退,还会说话。”
“目前看来,还算不错。”
说完此话,他突然沉吟了一会,仿佛想到了什么。
“对了,临月那边,近来可好?”
齐芳一愣,没料到皇帝突然提起这一茬。
他老实回道。
“回陛下,长公主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并没有什么异处。”
靖嘉帝闻言,“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随即说道。
“告诉临月,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女孩子家家,无后,谁来给她送终!”
说完靖嘉帝手指翻转,将茶水搁在桌上,挑头往经房走去。
而齐芳,被靖嘉帝这话,吓得整个人都失了魂。
“长......公主?”
“未婚?”
“要......孩子?”
“和方先正???”
他没昏吧?
这要是爆出去了,可是皇家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