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吉凶难测,作为总制五镇七藩的统帅,冯胜自然心急如焚。
他脸色阴晴不定,背着手在舆图前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像踏在人心尖上,让人浑身一颤。
“坏了……真坏了……”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停步,转向坐在一旁的朱允熥。
“殿下,您可知洪武五年,三路大军北伐,为何功败垂成?”
朱允熥抬起头:“请大将军指教。”
冯胜走到他近前,眼神深邃,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徐达出雁门,直趋和林;李文忠出居庸,经应昌,北上接应;臣与傅友德出西安,扫荡甘肃以为侧翼。三路齐发,旌旗蔽日,何等声势!”
他语气陡然一沉,带着切肤之痛:
“可草原太大了!徐达中路军在岭北遭王保保诱敌伏击,损兵折将。
败讯传回时,李文忠的东路军早已按原定方略,深入漠北数百里!
他根本不知中路军已溃败,依旧向着既定目标猛进,结果一头撞进蒙古主力的重围之中!
苦战数月,突围时,十停人马去了七停。多少好儿郎,埋骨他乡,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冯胜重重一拳捶在立柱上,闷响回荡。
“为何?非将不勇,非兵不精!实是战场广袤千里,军情传递如盲人摸象!
一路败了,另一路却茫然不知,依旧埋头前进,这不是打仗,这是把脖子伸过去给人砍!
如今丰州之事,何其相似!朱樉在澜干河打了胜仗,消息传到我这里,用了多久?等我的军令再传到丰州…只怕…”
他没再说下去,颓然长叹一声:
“战线绵延数千里,诸王各镇犹如棋子散布。臣纵有节钺,手持王命旗牌,可这军情阻隔,呼应不及,实在让人头痛欲裂,有力难施啊!”
朱允熥静静听着,想的不是洪武五年,而是二百年后,那片叫做“萨尔浒”的山林。
大明倾尽举国之力,集结十四万精锐,分兵四路,合击建州女真老巢赫图阿拉。
何等似曾相识的布局!几乎是洪武五年三路北伐的翻版。可结果呢?
杜松西路主力已覆灭,尸横遍野。而刘铤东路军,却因山路险阻、通讯断绝,全然不知友军败讯,依旧按照原计划,向着预定地点埋头疾进。
他们甚至为远处炮声而振奋,以为友军已得手,胜利在望。
直到建州铁骑从山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一战,东路明军自刘铤以下,全军覆没,血染山林。
萨尔浒一败,大明辽东精锐尽丧,从此攻守易形,国势如同雪崩,再难挽回。
那何尝不是一场因军情阻隔呼应不及而导致的更致命的惨败?
徐达、李文忠尚能挣扎脱身,保有一部分骨干,而杜松、刘铤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未曾拥有。
历史的寒意,隔着二百年时光,与冯胜的慨叹重叠,浸透了朱允熥的骨髓。
要不是太子储君就在身前,冯胜恨不能捶胸顿足。
他心中的苦痛,根本无处诉说。
朱樉再浑,也是太上皇亲儿子,陛下亲弟弟!若真死在鞑子手里,他冯胜恐怕项上人头也难保全!可此刻却鞭长莫及,只能在此干等!
朱允熥深知,必须稳住眼前这位北疆统帅,更须稳住自己。
“大将军稍安勿躁。四叔是真正的帅才,岂会坐视秦府陷入绝境?依我看,援兵早已派出。”
冯胜眼巴巴望着他,"殿下所言甚是!唯愿如此!"
朱允熥起身,走到舆图前`
“再者,东胜与丰州不过三百里之遥,烽燧可通,游骑往来不绝。丰州有变,三叔必能察觉。岂会坐视丰州被围,而不发兵策应?”
冯胜听着,眼中总算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也只能寄希望于晋、燕二位殿下,不待行辕下达令,便已果断采取行动。臣能做的,唯有遣快马分赴东胜、丰州,命他们相机行事。至于究竟是捷报,还是凶讯……”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君臣二人不再言语,各自落座,开始了最煎熬的等待。
朱允熥在大将军行辕一待便是三天三夜,未曾踏出辕门一步。
他衣不解带,食不知味,只在后厢房囫囵歇过几个时辰,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燕王府里,徐妙云连着两日不见人影,派人来问,只得了“军务繁忙”四个字的回复。
第三日,她实在放心不下,催着朱高炽亲自来行辕探看。
朱高炽踏进正堂,便觉气氛凝重,只见朱允熥与冯胜对坐无言。
他上前小心问道:“允熥,娘让我来问问,怎的几日都不回府?总得梳洗用膳,好好歇一歇……”
朱允熥只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你回去告诉四婶,前线有军情,我与大将军需在此坐镇。让她不必挂心。”
朱高炽看了一眼冯胜,喏喏退下。
打发走朱高炽,行辕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冯胜时而盯着舆图,仿佛要将“丰州”二字盯出个窟窿。他时而踱步到檐下,望着西北方向,一言不发。
朱允熥只是沉默地坐着。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明知风暴正在肆虐,却听不见雷声,最是熬人心神。
直至第七日晌午。
辕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骑,是数骑!
“丰州急报!让路!丰州急报!”
冯胜与朱允熥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
一名信使被两名亲兵架着胳膊搀了进来,嘴唇干裂出血,掏出一份牛皮纸袋:“长兴侯八百里加急!丰州战报!”
冯胜箭步上前,将那信报夺了过去,抽出里头的笺纸,眉头一扬,忽然朗声大笑:
“好!好!好!天佑大明!果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哈哈哈哈!"
“秦、晋、燕三藩合力,已将孛儿只斤主力,尽数歼于丰州城下!痛快!痛快啊!”
朱允熥只觉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微微发酸。他从冯胜手中接过战报,凝神细看。
战报是耿炳文亲笔所书,写得明明白白:
燕王接获澜干河消息后,立遣丘福、朱能先行驰援,随后更亲提万余铁骑,赶赴丰州。
几乎同时,晋王朱棡于接到丰州告急烽烟后,与世子济熺,尽起麾下精锐,倾巢而出,直扑丰州。
三方兵马,似三把铁锤,于丰州城外形成合围之势,将急于复仇、狂攻丰州卫城的孛儿只斤主力,反包围于城下旷野之中。
一场激战,自晨至暮,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鞑靼溃不成军,太师孛儿只斤仅率数十亲卫狼狈北遁,安都铁木真则在乱军中,被晋藩骑兵生擒活捉!
朱允熥长长吁出了一口气,果真未出他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