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信使还捎来朱尚炳写给朱允熥的私函。
他言及父亲驻守丰州,性子收敛了不少,此番更是拼杀在前,身受十余伤,只为洗刷过往污名。
最后几句,朱尚炳提起了南京宫中旧时光,言辞哀哀,
恳请三哥看在兄弟情分上,能在皇祖父面前进言,恢复父亲秦王爵位,
莫让他终生顶着“庶人”之名,在老兄弟前抬不起头。
阅罢,朱允熥沉默片刻,将信纸轻轻推至对面冯胜案前。
“宋国公,您瞧瞧这个。”
冯胜拿起信纸细细看完,未置一词,只将信纸放回原处。
朱允熥开口道:“尚炳一片纯孝,令人动容。当初,也是您将二叔从西安请回凤阳的。我有个想法,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冯胜己猜出四五分,却故意说道:"殿下但有所命,臣无有不从。“
朱允熥徐徐道:"此番丰州大捷,振奋人心,您向太上皇与陛下报捷时,除了长兴侯的战报,可否将尚炳私函,也一并附上?”
冯胜眸光一闪,沉吟道:“私函附于军报,恐于制度不合……”
朱允熥打断:
“非是寻常附送。我是想请您,在奏报之中,以主帅之身,为二叔此番的战功,说几句公道话。澜干河先挫敌锋,丰州城下血战不退,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冯胜笑而不语,只微微点头。
朱允熥继续说道:
“您是皇祖父倚重老臣宿将,德望素着。您说一句,能抵旁人十句百句。北疆往后格局,东胜、开平、丰州,三卫鼎足而立,直面漠南。
这鼎足之基,除了城池兵马,更在人心稳当。二叔若能重归藩位,于国于边,未必不是一桩稳妥事。”
这话说再透彻不过,有了此番保举,他与朱樉那段押解旧怨,彻底化解于无形。
这分明是太子送给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冯胜心中感激,咧嘴笑道:
“殿下思虑周详,老臣全明白。秦王此番奋勇杀敌,确实勇武可嘉。这公道话,老臣理当说,也必须说。”
他当即铺开宣纸,取过狼毫,略一凝神,便落笔如飞。
先是详述丰州大捷经过,褒扬诸王之功,写到朱樉时,冯胜不惜笔墨,着实夸了一大段,称其:
“戴罪图功,奋烈尤甚,亲冒矢石,屡挫贼锋,勇冠三军,不愧天家贵胄之名,确有改过自新之意,为国纾难之诚”。
最后,又将朱尚炳那封私函,以“附秦世子陈情书一封”的名义,轻轻带过。
奏报写完,封入加急驿函,遣快马直送南京。
冯胜兴致十分高昂,大声吩咐亲兵:
“去,烫两壶酒来,切一盘羊羔肉!今日,老夫要与殿下小酌两杯,庆一庆这北疆初定的捷音!”
酒肴十分简朴,心意却舒朗极了。几杯温酒下肚,行辕内气氛欢快起来。
次日,冯胜便传出钧令,将丰州大捷之事,告知北平文武官员。
消息如春风掠过原野,顷刻传遍全城。上至三司衙署,下至街巷酒肆,一片欢腾。
贺表雪片般飞入太子行辕,颂扬之辞,不绝于耳。
朱允熥在燕王府里,杀猪宰羊,大宴北平城内文武官员,及有名望的士绅。
喧嚷过后两日,他命人独请冯胜至太子行辕静室。
室内仅设两椅一几,冯胜踏入,见太子已端坐等候,神色沉静,与日前小酌时的轻松截然不同,心知必有要紧话说。
朱允熥待冯胜落座,亲手斟了茶,方缓缓开口,
“北疆之事已渐入轨道,我离京日久,也该回南京了。只是临行前,有件极紧要的事,须与大将军密谈。”
冯胜放下茶盏,腰背挺直了几分:“殿下请讲,老臣洗耳恭听。”
朱允熥坐近了些,道:“我此番北上,既为协理北伐军务,另负皇祖与父皇密嘱。”
他直视冯胜,“皇祖命我,细细勘察北平城,究竟担不担得起‘国都’二字。”
冯胜呼吸都屏住了,终于明白,太上皇为什么将燕王调往开平,既是为未来的国都拓展战略缓冲,也是为了腾笼换鸟!
朱允熥觑了觑冯胜神色,继续说道:
“大将军,您也亲眼见了,若不是在北平同时设立太子行辕,和大将军行辕,想要协调万里边防,简直难于登天。“
冯胜频频点头:"殿下所言甚是。重兵集中于北方,国都却定于南京,极易形成内轻外重的格局,从长远来看,确实非国家之福。"
朱允熥又说道:"宋国公这番话,与皇祖不谋而合。蒙古之患,绝非一两代人可以削平,未来百年之内,国家的重心,必定是在北疆。
皇祖与父皇迁都之议,酝酿已久,实在是为江山社稷,谋万世之安稳。此问,本不当由我这晚辈说出口。
然而皇祖尝言,继武宁中山王之后,宋国公您,便是淮西旧臣之旌旗。您身为太子太师,于公于私,允熥都想听一听您的实话。”
这一番话,将冯胜抬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
不仅仅是北疆统帅,更是未来新都奠基者,还是接续徐达镇守北疆,拱卫社稷的不二人选。
迁都北平,那是何等惊天动地之事。其中牵扯的国力漕运、南北民心、旧勋新贵、边防腹里,简直是千丝万缕,混作一团。
冯胜沉默着,他年事已高,本不想趟这滩祸福难测的浑水。
可太子储君在密室之中垂询,言词如此谦逊诚恳,再不接招,岂不显得不识好歹。
‘罢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家店了。太子是未来的国家主宰,送上门的从龙之功,还能拒之门外?’
冯胜计校已定,离席后退两步,深深一揖:
“殿下方才所言,令老臣惶恐万分,亦令老臣振奋万分。天家祖孙三代,志虑既已明了,又何事不能办成?迁都北平,控扼朔漠,屏藩中原,确实是千秋大业。老臣…”
他再次深深躬身:“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允熥从容起身,从容还了一礼,笑吟吟道:"将来北疆的事,就有劳您了,受累。“
冯胜连道:“不敢当,不敢当。"
又深谈了近两个时辰,朱允熥亲自将冯胜送上马车,望着车影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