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过半,天色像浸透水的青灰麻布,沉沉地压着开平城头。
朱允熥在羽林卫簇拥下,策马入城。
傅让跟在左后侧,左臂用撕下的战旗草草裹着。锦衣卫、羽林卫人人带伤,像一群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鬼。
燕王暂驻的院子前,朱棣已下了马。金甲上刀痕箭孔交错,面甲掀起,露出血污覆盖的脸。
他没看朱允熥,把缰绳扔给亲卫:“你先去歇着。辰时初刻,到我书房来。”说完转身就走。
朱允熥忽然开口,"四叔,战死的将士,尸首要收殓。伤者要医治,如何抚恤,得有个章程。”
朱棣慢慢转过身:
“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我自会处置。你现在要做的,是去洗干净,睡一觉,然后赶紧滚回北平去。”
气氛陡然一僵,羽林卫和锦衣卫纷纷低下头。
朱允熥从马上下来,腿微微晃了晃:“四叔,我不能一走了之。开平百废待兴,我想亲自盯着。”
朱棣忽然嗤笑出声:
“你拿什么盯?要不是我腿快,你早被鞑子掳往和林了。临出门时,我是怎么叮嘱你的?
你既然不听令,那就立刻回北平,最好回南京!北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亲卫们连呼吸都屏住了,朱高炽匆匆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煞白,想劝又不敢开口。
朱允熥等朱棣吼完,缓缓开口:
“四叔,昨夜死了一千六百二十七人。京营四百九十一个,燕山护卫八百三十六个,羽林卫六十二个,锦衣卫十八个,民夫二百二十个。
其中有个叫王栓柱的,保定府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还有个六岁的娃,他临死前拽着我的马镫,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朱棣盯着他,“太子爷,所以呢?你留下来,王栓柱就能活过来?还是一千六百多人就能爬起来?”
朱允熥心中一阵酸痛,答得却无比干脆:“不能。但他们不能白死。”
他往前走了两步,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开平像把刀子扎在鞑靼人胸口上。他们想拔掉它,昨夜试了一次。他们还会再来。
我要在这里筑城,修路,采煤,让鞑子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朱棣突然咧嘴笑了,
“好侄,你说得可真轻巧啊!钱呢?为了筹粮筹饷,冯胜愁得掉头发,你却在这儿空口白牙…”
朱允熥打断他:
“只要肯动脑子,办法总会有的。金莲川能养几万匹马,可以拿马换粮。野狐岭能采煤,再找到铁矿,就能锻造兵器。
朝廷只需前期投入一笔巨款,后期并不亏。然后拓宽驿路,打通粮道,招募流民,达到以战养战的目标。
先以点带线,再以线带面。鞑靼加瓦剌,总共不过七八十万人口,耗他三年五年,必定跪地求饶。
这些事,我得亲手推动,而不是在武英殿,坐等战报呈上来。”
朱棣鼻孔喘着粗气,气急败坏道:
“不听媳妇言,吃亏在眼前。我就不该让你来。我总算明白了,你就像张狗皮膏药,贴在肉上就揭不下来了。"
朱允熥笑道:"四叔既然知道,又何必白费口舌?"
朱棣摆摆手,像是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罢了,罢了…你现在立刻去歇着!辰时来书房,不是听你讲大道理,是议实事。
筑城要多少料,修路要多少人,采煤要多少匠,一笔一笔算清楚。算不清楚,趁早给我走人!”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进了院子,恼怒的靴声一声重过一声。
朱允熥立在原地,朱高炽上前扶住他胳膊,压低声音:“你呀……真敢顶……”
“不顶这一下,四叔真能把我捆回去。”朱允熥苦笑,任由朱高炽搀着往房间走。
进了屋,朱高炽去外间端了盆热水。
“你先坐。”
他把朱允熥按在炕沿,伸手去解那件沾满血污泥泞的外袍。
“高炽,我自己来……”
“别动。”朱高炽帮他褪下外袍,又拧了热手巾递过去:“擦把脸。”
朱允熥接过来,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想起那些战死的人,深深叹了口气。
朱高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忽然问:“允熥,你真没受伤?”
“没有。”朱允熥摇头。
朱高炽胖脸上写满担忧,
“我都听说了,安都铁木真差点劈到你马头上……允熥,有时候我真不懂你。
你是太子,将来要坐金銮殿的,何必非在这儿拼命?筑城修路这些事,让底下人去做不行吗?”
朱允熥弯腰脱了靴子,把冻僵的双脚浸进热水里。
“高炽,如果我只是坐在南京,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野狐岭的煤层到底有多厚,开平的城墙该夯几层土。我不能只在图上认识它们。”
朱高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看上去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一旦认准了的事,就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打算待多久?”他换了个问法。
朱允熥道: “至少等第一批煤运进城,等筑城的基址定下来。你要是怕,可以先回去。”
“我怕?”朱高炽瞪圆了眼,“我怕就不会跟你来了!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我爹话糙,但理不糙。你要是在这儿出点事,谁都担不起。”
朱允熥没接话,只是慢慢搓洗着双脚,疲惫却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朱高炽见状,起身从炕上抱来被褥仔细铺好,又拍了拍枕头:
“快睡吧,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朱允熥倒头就栽进被窝,睡意裹住了他。
那些火光、刀光、血水,安都铁木真狰狞的脸,都在混沌中渐渐淡去,只有一点星火还在远处亮着。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有人在唤他。
“允熥……” 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隔着重重宫墙。
是父皇?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允熥。”又是一声,靠近了些。
他努力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张脸正俯看着他,不是父皇。
“四叔?” 朱允熥猛地惊醒。
朱棣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笑眯眯道: “刚温好的羊奶,喝了暖暖身子。”
朱允熥愣了愣,望向窗外,天色昏沉,已近黄昏。
这一觉,他从凌晨睡到了日落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