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审结束,我与周新一同折返回僻静客房,关好房门,隔绝所有外人耳目。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动,将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此刻府衙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东厂眼线定然潜伏四周、紧盯动静,只需一丝破绽,便会卷土重来。
我率先开口,将心中筹谋全盘托出:“大人,如今丁武兴已然彻底配合招供,口供详实、线索完备,正是最佳时机。眼下丁文渊的注意力尽数被沐辰的出城假象引走,东厂主力悉数外放追踪,城内防备最是空虚。”
“依属下之见,应当趁此空档,将丁武兴秘密移送南京,交由沐国公亲自接手处置。”我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利弊,“摩尼教牵扯大夏遗脉、螭龙南北勾连、外联北元的惊天逆谋,格局太大,早已超出浙江一省权责。将人犯送至国公手中,后续朝堂核查、边防布防、逆案复盘,但凡有疑点疏漏,都可随时提审丁武兴,再次核对教中内情。”
“更为关键的是。”我继续补充核心利弊,“一旦丁武兴归入沐国公掌控,即便稍后丁文渊察觉被沐辰的假象欺骗、反应过来中计,也再无把柄针对大人。人犯归勋贵重臣接手,便是朝堂高层督办的钦定大案,他东厂番役,根本无权置喙、无从追责。”
周新端坐椅上,静静听我说完,缓缓颔首,眼底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你所想,与我不谋而合。”
他语气笃定,道出深层算计:“丁文渊此人恃权骄纵、睚眦必报,今日前厅被我用律法压制,心中早已积怨,必然伺机寻错。可一旦他得知核心人犯落入沐国公手中,便会彻底明白,此案已然由国公爷主导督办,轮不到他东厂肆意插手。我此前拒交人犯、硬抗厂卫的旧事,他便再不敢半分提及,否则便是挑衅勋贵、越职干政。”
周新稍作停顿,指尖轻叩桌案,眼底闪过一丝缜密精光,敲定全盘疑兵之计:“事不宜迟,你即刻准备。稍后你效仿沐辰,带队佯装押送逆贼出城,但行进路线,务必与沐辰完全相反。”
我心神一凛,瞬间领会用意。
周新起身而立,身姿挺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继续沉声排布计策:“东厂眼线密布杭州城内外,如今最需要做的,便是分化他们的视线、搅乱他们的判断。沐辰一方是明棋,刻意大张旗鼓引敌主力;你这一方是暗棋,佯装押送重犯,牵制剩余潜伏眼线。”
“真正的丁武兴,由我亲自带队隐秘护送出城。”
此话一出,我心头微震。周新身为三品按察使,堂堂一省刑狱最高长官,竟亲自涉险押送重犯,足见此案分量之重、局势之险。
周新转头看向我,语气郑重,细细交代后续关键:“你只需尽力牵制沿途潜伏的东厂暗线即可。一旦你察觉东厂眼线开始陆续撤离、不再紧盯你的动向,便说明丁文渊已然识破我们的疑兵套路,察觉到我们另有后手、暗藏真正布局。”
“届时你无需折返府衙,立刻脱身,寻槽帮暗线密道,隐秘返回南京。”
我连忙问道:“那沐辰那边?”
“沐辰那边我自有安排,待他引开东厂主力、甩开追踪,便会就地折返,暗中接应我的押送队伍。”周新语气沉稳,将所有环节安排得滴水不漏,“你无需顾虑旁人,你的任务只有牵制眼线、适时脱身、暗线归京,全程隐秘行事,不可暴露分毫。”
我彻底通透全盘计策,双线疑兵、虚实互换、明暗搭配,完美避开东厂所有探查,既能安全送走关键人犯,又能彻底打乱丁文渊的部署,断其所有追责把柄。
“属下明白!”我抱拳领命,不再迟疑,转身快步退出房间,即刻着手准备出城牵制的一应事宜。
我迅速点齐数名身手沉稳、擅长伪装的听雨阁弟子,暗中调配简易枷锁、囚衣与押送仪仗,刻意摆出提审重犯、连夜转押的肃穆阵势,佯装要将要犯即刻移送出城。
一行人刚走出后院甬道,尚未抵达府衙城门,我周身感官骤然绷紧。
夜色沉沉,街巷静谧无声,可我清晰捕捉到三道极隐晦的窥探视线,分踞不同方位,隐匿在屋檐暗影、巷口枯枝与街边老树之后,阴冷、谨慎、极具耐性,是东厂暗番独有的盯梢气息。
我心底暗自一沉。
仅仅片刻探查,便能锁定三双眼线,足以见得东厂布防之密。丁文渊麾下必然藏有顶尖高手,隐匿功底远在常规番役之上,此刻察觉不到的暗探,只怕数量更多、藏匿更深,早已层层围死府衙内外,静待异动。
好在早有疑兵计策,刚好顺势入局。
我不动声色,面色如常,低声对身侧听雨阁弟子吩咐,声音压至极低,仅几人可闻:“无需遮掩动静,照常摆出押送重犯的姿态。你们几人配合,一人换上囚衣、压低身形,假扮丁武兴,其余人分列两侧看护,装作严防死守的模样。”
“待会随我大张旗鼓朝东门出城,故意放缓脚程,尽显谨慎转移的架势,务必将城中东厂所有暗线尽数牵引过来,死死缠住他们的视线。”
弟子们心领神会,即刻悄然换装排布,动作利落隐秘,外人根本察觉不出破绽。
转瞬之间,一支看似严密押送重犯的队伍成型,借着夜色掩护,稳步朝着府衙城门行去,刻意将所有异动坦然暴露在东厂眼线之下,只为彻底分化、牵制全城暗探,为周新的真实押送路线扫清所有阻碍。
顺利出了城门,夜色愈发浓郁,城郊官道人烟稀疏,四下寂静得只剩风声掠过树梢。我刻意引着队伍转入一条僻静小路,此地人流稀少、视野开阔,最适合将暗藏的尾随眼线尽数引出来,彻底完成牵制任务。
未曾走出半里,一道平淡却带着试探的声音骤然从身侧树影里传出:“各位同僚,夜色深沉,行路匆匆,如此着急赶路,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需不需要我等协助一二?”
我脚步微顿,神色不变,缓缓回头望去。
只见小路两侧的荒草树影间,静静立着五六名身着寻常布衣的男子,身形挺拔、站姿规整,绝非普通路人。为首一人面色平淡,目光锐利,牢牢锁死我身后的押送队伍,透着常年稽查办案的审视威压。
不等我开口,为首之人抬手示意。其余众人当即褪去外层便装,动作利落干脆,内里清一色的东厂玄色制服显露而出,腰佩短刃、袖藏铁牌,厂卫制式装束一目了然,气场凛冽。
果然是东厂埋伏在外的暗番。
我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依循官礼微微抱拳,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原来是厂卫诸位大人。卑职奉命押送要人连夜转移,公务在身,不敢耽搁。”
为首的东厂番头目光扫过被众人围护、压低身形的“人犯”,眼底疑虑未消,沉声诘问:“既是衙门正经公务押送,为何弃宽阔官道不走,偏偏择这人迹罕至的偏僻小道?官道灯火通明、路人繁多,反倒更为稳妥。这般行迹,未免太过蹊跷。”
对方问话句句戳在要害,显然早已盯梢许久,满心疑虑,刻意上前试探虚实。
我早有应对说辞,面上故作仓促急迫,坦然回话:“大人见谅。此次移送公务紧迫,上官再三催促,务必连夜送至落脚点,不得延误分毫。大道绕行迂回、偶有关卡盘查,耗时拖沓,小路径直近便,能快上不少,卑职也是为赶时限,别无他意。”
说罢我再度抱拳,故作急于脱身、不愿多做纠缠的模样,微微欠身:“多谢诸位大人挂心,公务紧急,卑职便不耽误诸位值守,先行赶路。”
我侧身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脚步匆匆、神色焦灼,刻意将急于离去的姿态展露得淋漓尽致。
这般欲速离、不敢深谈的姿态,落在东厂众人眼中,非但没能打消疑虑,反倒让他们疑心更重。在厂卫看来,越是仓促避谈、刻意赶夜路走小道,越说明押送之人暗藏玄机、另有古怪。
僵持不过数息,那东厂番头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看似体恤,实则步步紧逼,封死所有退路:“原来乃是紧急重要公务。只是眼下杭州城刚清剿逆贼乱党,夜色凶险、余孽未清,你们衙门人手单薄,怕是护不住重犯。”
他话锋一转,强势介入,语气不容置喙:“不如将人犯交由我等东厂护送。厂卫专司缉逆防盗,定能保得全程稳妥。真若途中生出变故,罪责亦不在你按察司佥事身上,于公于私,皆是两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然抬手一挥。
身后五名东厂番子瞬间跨步上前,呈横列堵死整条小路,进退两端尽数封死。与此同时,一名番子指尖轻扣腰间铁牌,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划破夜色,声响尖锐,传得极远,明显是在暗中传讯、召集人手。
我眼底神色微凝,心中瞬间判明用意。
这声器物脆响,是东厂暗番专属的求援信号,意在通知就近组长前来合围勘验。对方根本不信我的说辞,执意要扣下这支押送队伍、彻查人犯虚实。
果不其然,片刻之间,小路四周的树林、田埂、岔道暗处接连有人影窜出,步履迅捷、训练有素,清一色东厂值守番役,短短片刻便聚集二十余人,层层围拢,彻底锁死四方所有脱身通路。
合围已成,局势瞬间紧绷到极致。
方才拦路的番头即刻收敛嚣张姿态,躬身垂首,对着人群后方走来的人影郑重行礼,语气恭敬至极:“周大人!前路发现可疑押送队伍,行迹诡异,卑职已然将人尽数拦下,等候大人发落!”
我心头一紧,目光当即投向人群后方,暗自戒备,准备应对最坏局面。
可当那道身影缓步转出、面容清晰落入眼底的刹那,我高悬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心底所有顾虑尽数消散。
前来的东厂组长,竟然是周淮安。
他一身素色厂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立于一众玄色番役之间,不显凌厉杀伐,却自带沉稳威压,目光淡淡扫过现场对峙局面,最后落于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