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后方,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正是东厂现任辰课组长周淮安。
我心底微松,却面色不动,维持着被厂卫拦下盘问的局促姿态,不露分毫私交默契。
旁人无从知晓,周淮安是我早年安插在东厂的暗线,隐忍蛰伏多年,凭借沉稳干练、办案得力,被东厂掌事曹震霆破格器重、一路提拔,方才坐稳今日的组长之位。上一次我俩隐秘配合,还是在彻查市舶司贪腐重案时,他便提及丁文渊姓氏,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今夜便在这险境之中再度隔空联手。
番头上前躬身禀报,语气恭敬:“大人,此队按察司人马深夜走荒僻小路,行迹诡异、刻意避人,卑职怀疑其私藏重犯、规避稽查,故而鸣号集结,请大人勘验定夺。”
周淮安面色冷峻,眉眼间尽是厂卫官吏的刚硬威严,无半分私情温度。他深知丁文渊就在暗处盯视、全程监听,今日绝不能徇私解围,只能“以规制做局、以公事博弈”。
他目光沉沉扫过我与身后队伍,沉声发问,语态是标准的公事盘问:“按察司佥事夜行押送,可有三司移送文书、路引凭证?”
我早有预案,立刻应答:“夜间紧急移送,文书随上官总档后续补录,仅有口头公务令,无纸质路引。逆案新破,恐夜长梦多、滋生变故,故而连夜加急处置。”
这番回答,属实却存漏洞,恰好坐实了“行迹可疑”的表象,彻底契合丁文渊的预判,让暗处盯梢之人放下初步戒备。
番头立刻趁热打铁:“大人!无文书无凭,便是违规私押,依厂卫巡查之权,应当即刻扣下人犯、带回核验!”
就在对方即将强行扣人的刹那,周淮安冷眼扫过我仓促掩饰的队伍,顺着番子的话头沉声落定口径,完全贴合东厂稽查姿态,无半分偏袒余地:
“无文书连夜私押,弃官道走荒径,形迹的确可疑。”
他不依大明规制为我开脱,反倒顺势敲定疑点,做出彻查姿态,不给暗处丁文渊半点抓把柄的机会,看向我冷声道,“既然公务存疑,劳烦佥事随我折返就近值守点,登记备注、当场核验人犯底细,厘清嫌疑,也好堵上悠悠众口、免去后续私弊嫌疑。”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众待命番子,沉声吩咐:“你们无需跟随,依旧留守此处,全程盯死周遭轨迹,不许放过任何异动。”
一名心腹番子当即上前半步,低声请示:“周大人,您只身带佥事前去核验,我等是否分出几人陪同护卫,以防生变?”
周淮安目光微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掌控,看似安抚属下、实则稳住队伍不乱分寸,顺势锁死所有人手继续牵制:“不必。你们只需守好沿路盯防即可。此番是丁大人亲自督办的要事,今夜疑点重重,待丁大人核实一切、确认无误,这份稽查功劳,自然尽数落在咱们队上。切莫自作主张乱了阵脚,坏了全盘差事。”
这番话拿捏极妙,既稳住手下人心、让众人安分留守盯梢、无人敢擅自撤离,又迎合了丁文渊的督办部署,哪怕暗中监听,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吩咐完毕,周淮安侧过身,抬眼示意我跟上,语态公事公办、不容推脱:“佥事,请吧。”
我心中了然,瞬间读懂周淮安的深意。
他这般看似扣我核查、顺势办差,实则是亲手接手局面,把所有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一方面彻底打消东厂的猜忌,让其以为厂卫牢牢掌控住可疑线索;另一方面将我带离盯死的路线,恰好为我后续脱身创造绝佳契机,同时让留守番子,持续牵制全城仅剩的暗线力量,制造这队伍已经被盯控假象。
我面上故作无奈,只能依从官差规制,拱手应道:“既然厂卫依规核查,卑职自当配合。”
言罢,我示意身后听雨阁弟子跟上,自己迈步跟上周淮安的脚步,随他一同脱离番子队伍,朝着城郊僻静处行去。
一行人一路默然疾行,专挑荒僻无人的岔路穿梭,周淮安带我们刻意避开沿途所有暗哨与巡查动线。走出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身后东厂番子留守的小路、树林视野彻底被屋舍与土坡阻隔,完全看不见半点人影动静。
周淮安脚步微顿,悄然回头确认后方再无窥探眼线,紧绷的面色方才稍稍松弛,转身对我拱手一礼,语气褪去公事公办的冷硬,换回私下默契的口吻:“沈大人,陆路依旧暗藏眼线,不算稳妥。属下知晓近处有一处渔村,水路四通八达、隐蔽性极强,我带大人改走水路脱身,更为安全。途中若有事宜,我们边走边聊。”
我微微颔首,心底暖意微生,感慨道:“此番险境,竟能与你相遇,属实意外。周老弟蛰伏东厂,身居虎狼窝中,近日可还安好?”
周淮安侧身引路,脚步不停,低声回话:“多谢大人挂心。属下行事向来谨慎隐忍,至今未被厂卫众人察觉异状,也正因毫无破绽,方能坐稳辰课组长一职,替大人盯住东厂动向。”
我紧随他身侧同行,听闻此言,陡然回过神来,恍然开口追问:“我记得你在宁波府办案之时,便已入了东厂辰课,彼时便已跟随丁文渊了?”
周淮安点头应声,条理清晰地娓娓道出过往渊源:“大人记性依旧分毫未差。当时北京东厂南下江南,一则协查市舶司贪腐巨案,二则侦办冯太监失职渎职的罪证。彼时曹震霆大人命我协助北京番役,全程对接引路、梳理江南线路、摸排线索。”
他继续细说根由:“那时候对接的北京番役主事,正是辰课役长丁文渊。丁文渊见我熟稔江南地形、办案利落稳妥,做事缜密靠谱,便主动点名,要我随他一同驻留江南办案。曹震霆大人顺势顺水推舟,将我正式划入辰课编制,归于丁文渊麾下听用。”
我闻言豁然开朗,笑着接话印证前事:“原来如此。当年葡萄牙商船靠岸,东厂全员登船核查,我与赵诚恰巧也在现场探查,彼时便听你提及过丁文渊的名号。后来我再见丁文渊本人,才恍然知晓,你早已悄然进入东厂十二课,身居要职蛰伏布局。”
说话间,眼前已然遥遥望见江边渔村的低矮屋舍,江水泛着夜色波光,静谧无人,正是绝佳的脱身水路。
我顺着周淮安目光望向渔村方向,心中闪过一丝顾虑,开口问道:“你带我从此处走水路脱身,那值守点那边如何向东厂交代?丁文渊盯得极紧,一旦发现我脱离掌控,你必会落得失职之罪。”
周淮安早有周全算计,边走边低声拆解其中关窍:“大人无需忧虑。方才我命所有番子留守盯防,带你一行人前往值守点核验。丁大人只下令紧盯大人动向、不许放任脱离,却未曾限定人数。”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今夜夜色深沉、队伍分散值守、众人各司其责,一众番子注意力尽数锁死在假人犯押送队伍之上。您只是随我短暂离队核查,并非重点盯控的疑犯,值守点核验无异常后,例行放行本就是合规流程。少您一人,无人会刻意深究察觉,我这边对上只需报备核验清白、排除嫌疑,便可完美交差,毫无破绽。”
我闻言瞬间恍然,彻底摸清他的全盘布局:“原来如此。你执意让全队人一同前往值守点核验,不是多此一举,正是为了用大队伍的常规流程,掩盖我单独脱身的破绽。”
我转头看向身侧几名听雨阁弟子,几人皆是沉稳干练之辈,立刻领会局势,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沉声开口:“周兄弟思虑周全、安排妥当,全无破绽。大人只管安心脱身,我等随周大人前往值守点配合核验,稳住场面,绝不给东厂留下半点疑心,无需担忧我等。”
有弟子兜底稳住局面,我再无后顾之忧,对着周淮安郑重抱拳:“此番凶险脱身,多亏你周全谋划。此间后事,便劳你费心遮掩。”
“分内之事。”周淮安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忽然出声叮嘱,递出关键预警,“大人路上务必万分小心。方才后方番子暗中传讯,沐辰大人那一路的调虎离山之计,已然被丁文渊识破,主力追兵尽数折返,丁文渊此刻极为恼怒,全城正在加急搜捕异动。即便改走水路,沿江也必有零散暗哨巡查,万万不可大意。”
我心头一凛,瞬间感知局势再度凶险升级,不敢多做耽搁,转身迈步朝着江边渔村快步走去,借着夜色掩护,踏向槽帮暗线的脱身水路。
夜色笼罩临江渔村,村内屋舍低矮错落,巷弄狭窄幽深,家家户户早已闭户熄灯,只剩江岸晚风拍打着礁石,发出细碎涛声,恰好遮掩我行步的动静。周淮安所言不虚,此处偏僻荒远,远离官府要道与东厂巡查主线,是槽帮常年隐秘往来的临时渡口,寻常厂卫番子极少涉足。
我熟门熟路穿过村中小巷,抵达江岸隐秘滩涂,夜色下数艘乌篷船隐匿芦苇荡中,船身低矮、通体素黑,低调得与夜色江水融为一体,毫无突兀之处。是槽帮暗船,居然在这样的码头上也有停留。
驻守船只的槽帮弟兄见我现身,即刻轻划船桨靠近滩涂,压低声音行礼:“沈大人。沐辰大哥,通知杭州府周边的槽帮人员分散每个码头,用来接应自己人,终于等到您了。”
我微微抬手示意免礼,脚步轻踏落于船板,身形稳落无半分声响:“即刻开船,走内线水道,连夜奔赴南京。”
“遵命!”
船夫不敢迟疑,迅速收锚划桨,乌篷船悄然驶入江面,顺着幽暗江水顺流而下,悄无声息远离杭州城郊。全程不挂灯火、不逐商船、不走主航道,专挑支流暗水穿行,完美避开沿岸零星东厂暗哨与关卡巡检。
坐于乌篷船内,夜风穿帘而入,吹散了一路紧绷的戾气,我回望沉沉夜色下早已模糊的杭州岸线,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全盘布局,步步皆是险棋。沐辰正面虚晃出城,引诱东厂主力全力追击;我带队二次疑兵,分化剩余暗线;周淮安身居厂卫腹地,逆势操盘,以合规稽查为掩护,稳住全场番子,为我创造脱身契机。三层算计环环相扣,方才硬生生从丁文渊的严密盯防下,撕开一条脱身通路。
可我心中清楚,此番终究是险胜。
丁文渊识破沐辰调虎离山之计、勃然大怒,足以见得其心思缜密、反应极快。今日周新硬抗东厂、不留情面,已然彻底结下死怨,经此一役,东厂与浙江按察司的对立彻底摆上台面,再无转圈余地。往后丁文渊必然伺机蛰伏,处处针对周新,伺机抓取把柄。
所幸最关键的结果已然达成。
此刻周新早已借着全员牵制的空窗期,带着真犯丁武兴隐秘出城,摆脱了所有东厂眼线监视,只需稳步返程,便可将摩尼教、螭龙南北勾连的惊天秘情,完整递交给沐国公,让中枢提前布局,防范南北夹击的滔天大祸。
而我此番走槽帮暗线归京,既能避开杭州城内的全城搜捕,亦可第一时间配合沐国公对接后续案情,复盘江南所有逆党线索。
江水滔滔,船行不息。
我端坐船中,闭目凝神,褪去所有浮躁心绪。杭州风波暂歇,摩尼教明面势力尽数覆灭,可藏于暗处的螭龙布局、朝堂权斗、厂卫阴招,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
今夜虚实博弈、暗线破局,看似化解危局,实则已经悄然埋下后续倾覆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