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到营帐时,天刚黑。秦凤瑶正在擦剑,听见守卫说人来了,头也没抬:“进来。”
帘子一掀,风带进沙土。信使一身泥,肩上还有枯叶,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太子妃的信,要亲手交给您。”
秦凤瑶放下布,接过信。火漆印上有箭头标记,她确认是对的,才拆开。信开头说了些家常话,问她吃饭没,穿得够不够,夜里冷不冷。她嘴角动了动,没笑,继续看下去。
看到“敌军不像全国出兵,倒像有人急着立功”这句,她停了一下。再往后,“他们国内要是不稳,带头打仗的人一定怕撤兵丢脸”,她眼睛亮了,把信翻过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南诏左翼防线,停在三个红点上。那是三个副将的驻地,旁边写着小字:“因粮饷被贬”。
她回头问信使:“你回来路上,有没有听说南诏王庭有动静?”
信使摇头:“我没进王城,只听商贩说,祭典快到了,各部首领都要去,消息管得很严。”
秦凤瑶点头,没多问。她坐回桌前,提笔写下两个名字:阿格鲁、岩桑。这两人她早记下了,一个曾因报错粮耗被打过,另一个顶撞主将被调走。两人都在左翼,手下各有三百老兵。
她吹干墨迹,把纸折好,放进一个空药匣里,盖上盖子。然后喊:“来两个人。”
帐外进来两个暗卫,个子不高,皮肤黑,一看就在山里跑惯了。一人脸上有疤,说话有点含糊。
秦凤瑶把药匣递过去:“里面有张纸,按名字找人。一个是炊事营调去守坡的阿格鲁,另一个是巡夜队的岩桑。你们冒充逃回来的溃兵,穿的是敌军衣服,文书也准备好了,说是从河东岸回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别直接说招降,更别说大曜。只告诉他们,‘前线打赢的消息已经报回王庭,朝廷要发嘉奖令,可你们这些守边的,连冬衣都没领到’。这话要说得像随便听到的,越自然越好。”
两人点头,接过药匣藏进怀里。
“还有,”她指帐外,“路过那个炊事营时,找个机会说一句:‘听说二王子在王庭集结亲兵,要清算这场劳民伤财的仗。’说完就走,别让人盯住。”
暗卫对视一眼,明白意思。一人问:“要是他们不信呢?”
“不信也要让他们想一想。”秦凤瑶站起身,把剑插进鞘里,“主将怕丢脸,底下人怕白死。只要有人开始怀疑这仗值不值,就够了。”
两人领命离开,很快消失在夜里。
秦凤瑶没坐下,在帐里来回走。她不想等太久,但也急不得。她知道,这种事,得让人心自己乱起来。
她掀开帘子看天。云遮着月亮,星星很少。远处敌营有几点火光,看不出动静。
她回帐,叫来亲兵:“今晚加岗,骑兵轮班缩短到半个时辰。别主动出击,但每两个时辰,派十人小队去北坡擂鼓一次,敲完就退,别停留。”
亲兵应声走了。
她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一遍。最后那句“一切以安全为重,不用着急打赢”被她用指甲刮了两下。她没说话,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还没亮,第一个消息回来了。
是守北坡的骑兵带的。他说昨晚擂鼓时,敌营有骚动,左翼传来喊声,像在吵架,但没点火把,也没出营。
秦凤瑶听完,只说:“知道了。”
她不下令查,也不派人再去扰。她知道,这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她要等,等那颗种子自己裂开。
中午,第二个暗卫回来。他脸上的疤被汗泡得发白,衣服湿透。他进帐低声说:“见到了岩桑。我把药匣里的草药给他,说是路上捡的。他认得那种止血草,知道不是一般人能有。我按您说的说了那句话,他当时没反应,后来有个亲兵凑过去嘀咕了几句。今早他们营换防,原定夜巡的三十人全推了,说粮饷没结清,不肯出勤。”
秦凤瑶听着,手指轻轻敲桌子。
“阿格鲁那边呢?”她问。
“还没见着。他被调去运柴草,今天下午才回。我留的人还在等。”
“嗯。”她点头,“不急。只要一个营闹起来,就会有第二个。”
她让暗卫去休息,自己走到地图前,用炭条在左翼三营画了个圈。然后下令:所有前锋后撤半里,营门关闭,旗帜收起,只留了望哨盯着。
她要让对方觉得,大曜军在等,等他们自己先乱。
第三天清晨,敌营终于有动静。
探子飞马回报:南诏左翼三营拒绝执行夜巡命令,理由是“粮草克扣,士卒寒心”。两名副将当众和主将派来的传令官对峙,一人拔剑出鞘,虽没动手,但围了上百人。
主将紧急调中军亲兵弹压,连续两天没能派出侦察队。原本每天的哨骑巡逻也停了。
秦凤瑶听完,站在帐门口没动。风吹起她的披风,她抬手按住,看着远处敌营。
片刻后,她嘴角微微扬起,低声说:“姐姐说得对,他们自己先乱了。”
她回帐,叫来亲兵:“传令,继续保持安静。晚上照样擂鼓,但别靠近。我要让他们睡不好,也打不了。”
亲兵领命而去。
她坐回桌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换。帐里很静,只有铜壶滴水的声音。
她没看地图,也没写军令。她就坐着,手指搭在桌边,像在等下一个消息,又像在等一场雨。
远处敌营的烟柱歪歪斜斜升起来,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