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东宫书房,铜壶滴漏响了一声。沈知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没吃。她看着桌上那封刚拆开的信。信纸很粗糙,边上有灰尘,火漆封口印着秦凤瑶的箭头标记。
她没急着读第二遍,只是把信摊平,手指慢慢划过每一行字。先锋营过河时中了埋伏,死了十几人,已经收兵扎营。敌军左翼换防慢,晚上灯火少,有破绽。最后几句话是秦凤瑶亲笔写的:“粮够,兵没事,等时机。”落款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
她放下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凉了,叶子一动不动。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宫女在清理落叶,动作很轻。她没叫人添热水,也没让小禄子进来。今天谁都不能进书房,这封信的内容只能她一个人先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翻到南诏的部分。纸发黄了,字有点模糊。上面写的是三年前南诏派使者来京城的事。那时南诏国王病重,儿子们争位置,使者换了三次领队。最后来的那个大臣说话不清不楚,只想要药材和铁器。当时礼部以为他们贪财,现在再看,其实是内乱要来了。
她合上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南诏边境的几个关口,嘴里念着地名。祭典快到了,按规矩会关城半个月,各族首领都要去王庭。这时候打仗不合常理。除非……有人想趁乱立功,压倒政敌。
她坐回椅子,又拿起那封信。这次看得更慢,每个字都仔细看。秦凤瑶说敌军中军整齐,旗号齐全,但左翼松散。这不是兵力不够,而是指挥不灵。如果是真打仗,不可能这么不在乎侧翼。更像是临时拼凑的人马。
她想起去年冬天,有商队从西南回来,说过一句话:南诏大王子管军队,二王子管钱粮,两人表面和气,暗地里斗得很厉害,连收税的钱都要争。如果这次出兵的是大王子的人,那这场仗不是打大曜,是在打他弟弟。
想到这儿,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她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对门外的宫女说:“去请户部赵主事来一趟,就说太子妃要核对旧账,让他带近三年春荒赈济的册子。”
宫女走了。她回去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三条:
一、以春荒赈济的名义申请三千石军粮,混进本月北防补给队伍;
二、东宫私库出三千两银子,交给秦家老部下买干饼和盐肉,跟着胡商车队偷偷送过去;
三、路上不能挂东宫旗帜,交接由边军哨长亲自签收,不留文书记录。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折好放进袖子里。这事不能走兵部,也不能让贵妃那边发现是东宫主动送粮。如果被李嵩一伙抓住把柄,反咬一口说她擅自调动军需,就会惹麻烦。
半个时辰后,赵主事来了。三十多岁,瘦脸短须,是翰林院出身,办事一向稳妥。她没让他进内间,隔着屏风聊了几句闲话,问去年西北旱灾的赈粮走哪条路,又问今年报了多少地方闹春荒。赵主事一一回答,最后还主动说:“今年南方也有水灾,户部正商量要不要多拨一批粮。”
她点头说:“那就把北线的量加一成,以防万一。你写个条子,我回头交给詹事府备案。”
赵主事听懂了,低头答应,一句话都没多问。
人走后,她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开头语气很平常:“妹妹最近吃饭怎么样?别喝凉水,战场湿冷,晚上记得盖被子。”
接着笔停了一下,墨点变大了些,她继续写:“我看敌军行动不像全国出战,倒像有人急着立功。他们国内如果不稳,带头打仗的人一定怕撤兵丢脸。你可以多派人打听王庭的情况,要是听说有权臣争斗、储君动摇的事,可以顺势利用,留意能用的人。”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一切以安全为重,不用着急打赢。”
写完,她吹干墨迹,卷起来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这个印章她平时很少用,只有重要事情才盖。秦凤瑶一看就知道不能大意。
她叫来门外的宫女:“去偏门等着,刚才送信的那个边军士兵如果还在休息,马上请他进来。”
不久,信使来了。脸上有道疤,在阳光下很明显。鞋子沾满泥,应该是刚从马厩过来。他行了个军礼,声音低沉:“娘娘,信已送到。”
“辛苦了。”她把回信递给他,“回去的路更难走,小心点。要是被人查,就说你是胡商雇的保镖,信是家书。”
信使接过信,贴身收好,点头:“明白。”
她又说:“前线有什么新情况,不管早晚,立刻传信回来。不用等整份报告,哪怕一句话也行。”
“是。”
她没再说别的,只轻轻点头。信使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回到桌前,重新打开那本南诏贡表,手指停在“三年前使臣名单”那一行。有个名字被红笔划了一道,是当年礼部一位郎中的批注:“此人回国后被贬,可能涉及夺位之争。”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擦过纸面。烛火闪了一下,映出她安静的眼神。
窗外扫地声早已停下。风吹过院子,撞响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一声,又归于平静。
她仍坐着,面前摊着旧档案,眉头微皱,像在等下一个念头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