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马的味道和干草味。秦凤瑶骑在马上,身后队伍走在官道上,石头硌脚,尘土被太阳晒得飞起来,一片黄。
第三天中午刚过,探子回来报告:前面十里有南诏的哨兵,敌人在河边列阵,桥被拆了一半,不让我们过河。
她抬手停下队伍,下马摘了头盔擦汗。太阳很大,铁甲烫手。她眯眼看远处,山不高,一条浑水河横在谷口,桥断了,对岸扎着营,旗子还在,有人走动。
“先锋营上前试试。”她说。
一百多个骑兵出列,绕到左边浅滩蹚水过河。马刚上岸,鼓声响起,两边林子里箭射出来,前头三人连人带马陷进泥里,动不了。敌人冲出来,拿长矛推阵,大曜骑兵只能后退。最后一个人退回岸边,清点一下,伤八个,死四个,两匹马沉在烂泥里没救上来。
秦凤瑶一直站在高处没动。她看着手下收尸体,亲兵把插在死人身上的断矛拔出来,“咔”一声折断扔开。她一句话没说,直到最后一个伤员抬回营地,才低声下令:“收兵,扎营。”
副将跑过来问要不要晚上偷袭,她摇头:“今天不打了。”又补一句,“记好阵亡的人名,每人多给三两抚恤银,从我军饷里扣。”
她往帐篷走,路过伤兵时停下,蹲下一个一个问名字、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有个小兵腿中了箭,疼得直抽气,她让医官先看别人,自己坐在旁边等。包扎完,她把腰上的水囊递过去:“喝一口,别咽,漱个嘴就行,省着用。”
傍晚,营地开始做饭。她吃了半碗糙米饭,放下筷子走出帐篷。夕阳照着对岸,敌营一片暗红。她爬上附近小坡,手里拿着一张旧地图,对照远处旗帜一个个看。
正面防守很严,中军大旗在中间,两边有拒马和鹿角。但她发现,左边靠山沟的地方,换岗比别处晚了差不多一刻钟。该换班的兵没动,新来的拖到天黑才来,交接时乱哄哄的,旗子都歪了。
她盯着那块看了很久,低头看图。山沟窄,坡陡,路滑,运东西难。要不是人不够,不会这么松。
“不是不想守好,是守不住。”她小声说。
回帐篷后,她拿炭笔在地图左翼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破”。然后铺纸写信:
“已到前线,和敌人打了一小仗,没分胜负。他们靠河防守,武器齐全,但左翼换防慢,有机会。粮够,兵没事,等时机。”
写完晾干,卷好封上,叫来一个送信的骑兵。那人三十多岁,脸上有疤,是老边军,擅长跑远路。
“这封信,三天内送到东宫。”她把信交给他,“不能经过兵部,不能走官方流程,必须亲手交给太子妃。”
信使点头:“明白。”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你到了京城,帮我带句话——请太子妃放心,我没事。”
信使收好信,行礼离开。她站在帐门口看他上马,一甩鞭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里。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伤兵在帐里咳嗽,火堆噼啪响。她披着外衣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枚铜令箭,眼睛还看着对岸。天上没月亮,星星少,但敌营几点灯亮着,左边那片还是暗的,巡逻的人很少。
她站起来活动肩膀。三天没睡整觉,肩膀酸,但她没进帐。叫来值班的兵,要了一碗热汤面,一边吃一边听探子汇报:敌人今晚没增兵,也没调动,中军换了几次岗。
“看来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再打。”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筷子摆正放在碗上。
兵问要不要加人守夜,她摆手:“不用,按平常来。明天天亮前,把轻骑准备好,马蹄包布,刀收进鞘,不准出声。”
“是要偷袭吗?”
“不是偷袭。”她看着那边昏暗的营地,“是找准地方,一刀捅进去。”
她进帐,从包袱里拿出备用护腕,一条条检查扣子牢不牢。又抽出佩剑看刃有没有卷。做完这些,她坐回桌前,摊开地图,在左翼山沟画了三条线,标出进攻路线。
外面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吹灭灯,帐里黑了。但她没躺下,靠着床坐着闭眼休息。耳朵听着外面——风声、马叫、河水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掀开一条缝。兵低声说:“将军,东边山口闪了一下火光,像是信号,现在已经灭了。”
她睁开眼,没动:“知道了。继续盯。”
兵退出去后,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像在算什么。然后伸手摸到枕头下的剑柄,握了一会儿,又松开。
这一夜,她始终没睡。
快天亮时,她起身洗脸,冷水拍脸,人清醒了。换上轻便铠甲,系紧腰带,把令箭塞进袖子。走出帐篷,天刚发白,营地开始做饭,锅盖一掀,冒出大片白气。
她走到马厩,亲手给自己的马刷毛、上鞍。马认得她,低下头蹭她。她拍拍马脖子:“今天走窄路,你要稳点。”
校场上,轻骑已经集合,共八十人,全是挑出来的老兵。她站在队前,声音不大也不小:“昨天我们吃亏,不是怕,是没看清路。今天不一样了,我知道敌人哪儿弱。我们不出声,不喊杀,悄悄过去,给他们一击。”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
“打赢了,我请大家喝酒。打输了——”她停了一下,“那就说明我不配带你们出来。”
说完,她翻身上马,转身朝东南方向一指:“出发。”
队伍悄悄离营,沿着山脚小路走,“马裹蹄,人衔枚”,只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她走在最前,一手拉缰,一手按剑,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山沟。
离敌营三里时,她抬手停下。全队停在林子里,静静等着。
她下马,亲自爬到一块高石头上看。对岸营地还是静的,左边岗哨少,晨雾没散,正是换防最松的时候。
她跳下石头,回到队伍前,低声下令:“分三组,每组隔二十步,贴着山壁前进。到沟口后,听我拔剑为号,突袭主帐后面,不追人,只破中心。”
众人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对岸,深吸一口气,拔出半寸剑,寒光一闪,又收回。
队伍开始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