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残酷的刑罚,不是瞬间的死亡,而是让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毕生所求,化为泡影,然后在无尽的绝望中,等待终结。
山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尘土,拂过朱家四人呆滞的面庞。
他们还活着。
身体上,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他们的精神,他们的意志,他们的灵魂,却已经被那神迹般的一幕,彻底碾成了齑粉。
“呵……呵呵……”
朱家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干笑,他那肥硕的身躯,如同一个漏了气的皮球,迅速地干瘪了下去,原本被脂肪撑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此刻瞪得巨大,布满了血丝,里面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神采。
他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荒诞。
他穷尽一生,都在钻研人心,玩弄权谋,他将农家六堂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自以为是这大泽山,乃至整个农家的棋手。
他精心布置了毒雾,准备了伏兵,启动了神农氏留下的最终堡垒。
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无遗策。
然而,对方,根本就没有坐到棋盘前。
对方直接掀了桌子,然后用一种他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力量,将他连同棋盘和整个屋子,都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乡野村夫,毕生都在研究如何用最精妙的陷阱捕捉一只兔子,可他等来的,却是一头从天而降的……神龙。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准备,在绝对的、不属于同一个维度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可悲。
“为什么……”
一旁的司徒万里,猛地抬起头,他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写满了迷茫与不甘,他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李嫣,嘶吼道:“这不可能!这绝不是人间的力量!你到底是谁?!”
他无法接受!
他是魁隗堂堂主,是农家最勇猛的战士,他信奉的是力量,是拳头。
他可以接受自己战死,但无法接受,自己像一只虫子一样,被人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戏耍,然后……碾压。
回应他的,是李嫣冰冷的眼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但她身后的田言,却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位新晋的农家侠魁,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悲悯,一丝……怜爱。
是的,怜爱。
就像在看几个,马上就要被踩死的,可怜的虫子。
“司徒堂主,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田言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你们以为,这是一场农家的内斗,是一场侠魁之位的争夺。”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这不是争夺。”
“这是……一场净化。”
“净化?”司徒万里一愣。
“是的,净化。”田言的目光,缓缓扫过朱家、司徒万里,以及另外两位同样面如死灰的堂主,“净化掉农家内部,所有像你们一样,愚蠢、傲慢、自以为是,只会将神农氏留下的传承,当作自己争权夺利工具的……蛀虫。”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你们,不配执掌农家!”
“你!”司徒万里气得浑身发抖,“田言!你这个背叛农家的贱人!你勾结外人,残害同门,你才是最大的蛀虫!”
“勾结外人?”田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她转过身,对着李嫣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那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我所做的,不过是顺应天命,迎接……神只的降临。”
“神只?”
这一下,不仅是司徒万里,就连他身后的蚩尤堂堂主和四岳堂堂主,都露出了荒谬至极的表情。
神只?
在这个诸神远去,百家争鸣的时代,居然还有人,会用这种虚无缥缈的词汇?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再次触及到远处那个黑纱罩面、静立不动的身影,以及那道身影背后,如同朝圣般狂热的千军万马时,他们心中的荒谬,却迅速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或许……
或许,田言说的,才是真相?
凡人的力量,真的能做到刚才那一切吗?
“不……我不信!装神弄鬼!”
司徒万里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体内的内力在绝望之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我魁隗堂的战士,字典里没有投降!就算是死,我也要撕下你一层皮!”
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浑身燃烧着赤红色的罡气,朝着田言和李嫣的方向,疯狂地冲了过去。
他要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铁拳,去打破那份让他窒息的、高高在上的神性!
然而,他刚刚冲出不到三步。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司徒万里的身形,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一截熟悉的、淬着绿光的匕首尖,透体而出。
匕首上,还带着一丝温热的、属于他自己的……鲜血。
他艰难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那是……神农堂长老,田仲。
那个一直跟在朱家身后,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笑容的田仲。
此刻,田仲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阴冷得如同毒蛇。
他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
“司徒堂主,都到这个时候了,何必还要挣扎呢?”田仲的声音,轻飘飘的,“侠魁大人说得对,我们,应该顺应天命。”
“你……你……”
司徒万里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背叛自己的,会是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朱家的走狗。
轰然一声,司徒万里的尸体,重重地摔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蚩尤堂和四岳堂的堂主,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而田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田仲一击得手,立刻抽回匕首,转身,对着田言,单膝跪地,高高举起了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
“神农堂田仲,愿奉侠魁大人为主!铲除叛逆,重振农家!”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真诚。
紧接着,共工堂的熊大,也反应了过来,他丢掉手中的狼牙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如洪钟:
“共工堂熊大,愿奉侠魁大人为主!”
有了他们带头,那些原本属于朱家阵营、此刻早已吓破了胆的农家弟子们,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山谷。
“我等愿奉侠魁大人为主!”
“愿为侠魁大人效死!”
转瞬之间,局势,已然明朗。
蚩尤堂堂主和四岳堂堂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与……绝望。
他们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颓然跪倒在地。
“蚩尤堂……愿降。”
“四岳堂……愿降。”
他们很清楚,从神农堡垒被抹去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抵抗,就是死。
整个天坑的中央,只剩下朱家一人,还孤零零地站着。
他看着众叛亲离的场景,看着田仲那张谄媚的脸,看着田言那悲悯的眼神,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顺应天命!好一个净化!”
他指着田言,又指着天上,状若疯魔。
“田言!你赢了!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了你登上侠魁之位的垫脚石!你够狠!”
“但是,你别得意!”
他的声音,充满了怨毒的诅咒。
“农家的侠魁,从来没有好下场!你今日所为,他日,必遭百倍反噬!我等着!我在下面……等着你!”
说罢,他突然举起手,将那枚一直盘在手中的温润玉球,猛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咔嚓一声!
玉球被他咬碎。
一股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他脸上那怨毒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农家六堂之中,权谋最深、实力最强的神农堂堂主,朱家。
——死!
田言静静地看着他的尸体,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缓缓走到朱家的尸体旁,从他那已经僵硬的手中,取下了代表神农堂堂主身份的……“谷雨”节气令。
随后,她转身,面向李嫣,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农家,已然新生。”
“自今日起,大泽山十万弟子,唯……神命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