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掉下去……不会受伤,甚至更严重的……”吕参谋长语气里透出担忧。
“不会!”刘海旺摆摆手,“为啥叫它‘神仙洞’?就是因为掉下去最多崴个脚,伤不了筋骨。洞底铺着厚厚一层草甸子,软和得很。”
“洞里还能长草?”吕参谋长更觉惊奇,“不见光的地方,长的是什么草?”
刘海旺摇摇头:“听老辈说是一种类似苔藓的草,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陆国忠看了眼手表,已是上午十点多。
从凌晨进山到现在,已连续跋涉了五个多小时。
他站起身,提高声音:“同志们,休息好了吗?”
“好了!”
“继续前进!”
队伍又缓慢推进了约莫一个小时。
走在前面的刘海旺突然刹住脚步,一把拽住正要往前迈的小李。
“退!多退几步!”刘海旺的声音短促而急迫。
“怎么了?”小李看着前方——依旧是茂密的灌木和半人高的杂草,与来时路并无二致。
“我们到了。”刘海旺向后打了个坚决的手势,“断魂崖。”
小李心里咯噔一下:这就到了?前面明明还有路啊……
陆国忠快步上前:“确定是这里?”
刘海旺点点头。吕参谋长也跟了过来,神色凝重:“是这儿。上次我们带队,也是走到这里为止。”
“悬崖在哪儿?”姚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解地问刘海旺。
刘海旺没回答,而是从旁找了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用随身绳索牢牢捆紧。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示意小李帮忙。
“我数三下,咱俩一起把石头往前使劲扔。一、二、三——扔!”
两人合力将石头抛向前方看似坚实的草丛。
预想中的落地闷响并未传来,只见那捆二十多米长的绳索像被无形之手猛然拽住,“嗖嗖”地向前疾蹿——不过一两秒,整条绳子瞬间绷得笔直,悬在半空,另一头消失在深不见底的草丛雾气之中。
“我……我的亲娘哎!”姚胖子倒抽一口冷气,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也太瘆人了!”
此刻他才彻底看清——那道吞噬一切的断崖,就在他前方不足五米的地方。
繁茂的杂草和灌木完美地遮掩了边缘,仿佛一张精心伪装的巨口。
吕参谋长面色发白,低声道:“之前两支搜救队能平安折返,真是侥幸。两次出发前欧阳师长都特意强调,必须用长棍探一步走一步,就是这个原因。”
钱丽丽走到崖边,望着那根绷得笔直的绳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清明那么仔细的人……不该这么冒失。”
“这和仔细不仔细两码事,”姚胖子在她身后应道,“这鬼地方,谁瞧得出前头是空的?”
刘海旺没说话,他蹲下身,几乎趴到地上,用手指拨开一丛丛杂草,仔细察看着灌木的枝干和地面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语气确凿:
“前面的草棵子没有新近踩踏、拉扯折断的痕迹,地上的苔藓也完整。”他看向钱丽丽,目光沉稳,“大军的小分队,应该没人从这儿掉下去。”
陆国忠环顾四周,除了前方那道被植被掩盖的致命悬崖,目力所及皆是相似的灌木与山石。
他转向刘海旺,眉头微蹙:“海旺同志,你说的神仙洞入口到底在哪儿?该怎么走?”
刘海旺没有直接指向某处,而是用手在面前的山势上虚画了一个尖锥形。
“这山头长得像个锥子。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差不多就是锥子尖。能踏实落脚的地面,拢共也就一个晒谷场那么大。”
“海旺,你这话啥意思?”姚胖子没听明白。
“我是说,”刘海旺的目光落向陆国忠脚下右侧不远处一片看似平坦的草丛,“陆同志,你要是再往右边挪个七八步——就该掉进洞里了。”
陆国忠心头一凛,立刻朝右侧凝神望去——可任凭他怎么细看,那片草丛与周围并无二致,郁郁葱葱地连成一片,丝毫看不出底下竟是空的。
“找根长点的树枝来。”他回头对身后的战士吩咐。
很快,一名战士递来一根两米多长的结实树枝。
陆国忠接过,小心翼翼地朝右侧那片草丛探去。
树枝前端拨开草叶,触到看似坚实的泥土——但仅仅探了几下,前端忽然毫无阻力地向前一陷,整截树枝猛地坠入虚空!
不是悬崖那种完全敞开的坠落感。
陆国忠稳住手腕,用树枝左右试探,逐渐勾勒出下方空洞的轮廓:边缘被茂密的草根和藤蔓层层遮掩,下方却是完全中空的。
他来回探了几次,大致估摸出这个隐蔽洞口的大小——直径约有一米左右,吞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吕参谋长接过陆国忠手中的树枝,也朝那方向探了探。
树枝前端毫无阻滞地没入草丛下的虚空。
“嘿,”他收回树枝,摇了摇头,“我们上两回来,竟都没发现这儿藏着个洞……真是灯下黑。”
“这有啥奇怪的?”姚胖子撇撇嘴,“你不知道这儿有洞,压根就不会往这儿想。说白了,就是五五开的运气——要么一脚踩空掉下去,要么压根儿就发现不了。”
刘海旺朝洞口方向挪了几步,随即干脆趴下身,匍匐着向前爬去——他在用近乎贴地的视角,仔细观察洞口边缘每一寸植被的状态。
“陆同志,参谋长,你们看这儿。”他压低声音,手指向前方一片看似杂乱的草丛,“这些草是被硬生生扯断的,断口还新,而且不止一两处。”
陆国忠和吕参谋长对视一眼,也立刻伏低身子,顺着刘海旺指的方向细看。
果然,在这个近乎与地面平行的视角下,那些站着时完全被忽略的痕迹清晰可见:一片片杂草茎叶从根部被外力扯断,凌乱地倒伏在洞口边缘的泥土上。
“站着根本看不见……”吕参谋长喃喃道。
“我去!”姚胖子也凑过来蹲下,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这痕迹……是人挣扎的时候留下的!他们真进去了!”
陆国忠站起身,朝身后的战士们沉声下令:“过来三个人,把这一片的杂草清理干净。动作要快,脚下要稳——注意离悬崖远点!其他人原地待命,未经允许,不准随意走动!”
不一会儿,在刘海旺的指引和三名战士利落的配合下,一片约一米见方的洞口被彻底清理出来,裸露在众人眼前。
洞口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带着60度左右的斜坡,向深处延伸。
里面漆黑如墨,手电光柱照进去如同被吞没,根本探不到底。
钱丽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一步抢到洞口边,竟直接趴下身,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大声喊道:“清明!我是丽丽!你听得见吗?国忠他们都来了,我这就下去找你!”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倾就要往里探,被陆国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胳膊。
“丽丽!”陆国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握着她胳膊的手很稳,“冷静点。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
陆国忠将钱丽丽扶稳,声音沉稳而清晰:“丽丽,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我们现在不能乱。我得对这里的每一个人负责——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向孙卿,“小孙,你陪钱丽丽到旁边休息,照顾好她。”
孙卿立刻上前,轻轻挽住钱丽丽的手臂,带她退到几步外的岩石边坐下。
另一边,刘海旺已经蹲在几米外另一片茂密的草丛前,用手拨开层层遮掩的藤蔓。“这里还有一个口子。”他抬头对吕参谋长说。
吕参谋长挥手又叫来三名战士。他们小心地清理掉洞口的杂草和浮土,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窄小洞口显露出来。
与第一个洞口不同,这个口子内壁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我当年就是从这儿掉进去,才晓得神仙洞在哪的。”刘海旺指着洞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别看它陡,底下是软的,摔不着。”
吕参谋长打着手电,光束在垂直的洞壁上来回移动。突然,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唤道:“陆处长,你快过来看!”
陆国忠大步走近,俯身问:“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洞壁——是不是匕首划出来的痕迹?”
陆国忠接过手电,将光束聚焦在吕参谋长所指的位置。只见坚硬的岩壁上,一道由深到浅、斜向下的锐利划痕清晰可见——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
痕迹的起端较深,末端拖曳变浅,显然是有人在下坠过程中,试图用匕首刺入岩壁减速,却因石质太硬,只留下了这道徒劳的刻痕。
“没错,”陆国忠直起身,声音里带着确信的凝重,“清明他们就在下面。”
他转向正在一旁观察地形的刘海旺:“海旺同志,你之前提过有三个洞口。第三个在哪里?”
刘海旺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的悬崖方向:“那个洞就别找了。洞口几乎贴在悬崖边上,人要过去找,没准儿还没见着洞,就先一步踩空掉下去了。”
陆国忠快速环视四周,与吕参谋长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随即转身面向整支小队,开始清晰布置任务:
“上海来的同志,以及158师的张排长带三名战士,带上电台,随我和吕参谋长下洞。其余战士由吴班长带领,留守洞口,建立临时接应点,保持通讯,随时准备支援。”
“咱们从哪个洞下?”姚胖子看着那两个黑黢黢的洞口,语气有些犹豫。
“两个都行,”刘海旺接话道,“底下是通的,最后都落到同一个地方。”
姚胖子明显松了口气。陆国忠看向他:“怎么了?”
“那个洞……”姚胖子指了指第二个近乎垂直的窄小洞口,声音低了些,“我怕……”
“怕卡住?”孙卿在一旁接道。
“嗯呐!”姚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腰围,脸上露出少有的窘色。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绷不住笑了起来——连一直神色紧绷的钱丽丽嘴角也松了松。
“没事的!”刘海旺见状,认真地继续解释,想替姚胖子打消顾虑,“我去年还进过一回,出来的时候,愣是从里头拖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上来。里头宽敞得……很……”
“哈哈哈哈哈……”他越是一本正经地比划,大家笑得越是厉害。
山洞里拖野猪的画面实在太鲜活,冲淡了此刻紧绷的气氛。
姚胖子脸上挂不住,赶紧把拿出一个馒头塞到刘海旺手里:“吃你的馒头!少说两句!”
笑声在潮湿的山崖边短暂地漾开,又很快被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远处雾蒙蒙的山峦吸了进去。
陆国忠看了眼时间,收起笑意,拍了拍手。
“好了,抓紧准备。检查装备,特别是绳索和照明。五分钟后,我们下洞。”
几分钟后,两根二十米长的绳索分别从两个洞口垂落下去。
刘海旺和小李作为先锋,率先顺着绳索滑入黑暗之中。
不多时,底下传来他们清晰的喊声,带着空洞的回音:“下面安全!可以下来!”
队员们开始依次下滑。姚胖子被安排在最后一个。
他紧紧攥住粗糙的绳索,沿着湿滑倾斜的洞壁往下挪,心里忍不住嘀咕:他娘的,胖子到哪儿都吃亏,连下洞都排末位。
洞壁长满湿漉漉的苔藓,脚根本蹬不住。绳索摩擦着手掌,火辣辣地疼。
“不是说摔不死的嘛!”他瞥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把心一横,索性松开了手——整个身体顿时贴着湿滑的岩壁,“唰”地向下坠去!
“我的亲娘哎——!”惊呼声在甬道里拉长。
“噗”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洞底。
“咦?”姚胖子愣住,动了动身子——身下并非预想中的坚硬岩石,而是一种厚实、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触感,像摔在了一层蓬松的棉褥上。
“赶紧起来!”陆国忠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没好气的催促,“躺地上还躺出滋味了?”
吕参谋长上前把姚胖子拽了起来:“我说老姚,你也真够虎的。我们都是攥着绳子慢慢下,就你直接往下蹦。幸亏这地上铺了这么厚一层苔藓。”
姚胖子借着手电光朝地上细看——果然,洞口正下方堆积着不知多少年形成的、厚如垫褥的浓绿苔藓层,绵软潮湿。
而几步之外,地面便露出了湿滑反光的岩石。
陆国忠打着手电缓缓环照。
这是一个经年流水侵蚀形成的天然溶洞大厅,顶部最高处距离地面约有十米,说话声在空旷的洞壁间碰撞出清晰的回音。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矿物质的气息。
“处长,您看那边。”小李指着溶洞一侧的角落。
手电光柱移过去,照出一个用石块简单垒成的火塘,里面残留着焦黑的木炭和灰烬,显然是近期有人使用过的痕迹。
“找对地方了。”陆国忠点头,转向吕参谋长,“老吕,看样子清明他们的确到过这里。我刚才大致看了看,这溶洞四通八达,至少连着六七个岔口,只是不知道他们选了哪条路……”
话音未落,正在不远处仔细搜寻的钱丽丽忽然扬声喊道:“国忠!你们快过来!这里有记号!”
陆国忠和吕参谋长立刻快步赶去。众人也都围拢过来。
“看这儿!”钱丽丽的手电光束稳稳地打在身侧一处颜色略深的岩壁上。
光晕中,一道清晰的箭头刻痕映入眼帘——是用匕首或短刀着力刻画出来的,线条简练而肯定。
“下面还有!”孙卿眼尖,指着箭头下方的岩面。
就在箭头下方,另有一串手工刻下的点划符号:
--.- .. .- -. / ..-. .- -. --. / -.-- --- ..- / -.. .. / --.- .. -. --.
“摩尔斯电码!”陆国忠、钱丽丽和孙卿三人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陆国忠目光迅速扫过那串符号,不假思索地脱口译出:“‘前方有敌情’!”
吕参谋长猛地转头看向三人,脸上写满了惊愕。
“没什么好奇怪的,”姚胖子在一旁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大场面的平淡,“我们几个都是老电讯侦听出身。这摩尔斯码……说白了就是明码,一看就懂。”
溶洞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手电光束在岩壁上交错晃动。
陆国忠的手电光束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移动,照亮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我们……跟进去?”吕参谋长看向陆国忠,语气带着征询。
陆国忠摆了摆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目光,手电光柱重新落回那串刻在岩壁上的摩尔斯码,眉头紧锁,陷入短暂的沉默。
突然,他转头看向钱丽丽——而钱丽丽也正用同样困惑、警惕的眼神回望着他。
“不对。”陆国忠的声音在空洞的溶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明不会用摩尔斯电码留话。只要是干过电讯、懂收发报的都知道,摩尔斯码就是明码,谁都能读。”他的手电光再次仔细扫过岩壁上的刻痕,“你们看,这些点划符号刻得太工整了,简直像教科书范例。如果真有敌情迫在眉睫,他哪还有时间刻得这么一丝不苟?直接刻上‘有敌情’三个字,甚至只刻一个‘危’字,不是更省事、更直接?”
“是,”钱丽丽立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与陆国忠相似的笃定,“这不是清明的作风。他对电码只是一知半解,绝不会用这种方式。而且……”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那个幽深的洞口,“这箭头和下面的密码,看起来……太像是一个‘邀请’了。它们好像在急切地告诉我们:该走这条路。”
这时,姚胖子已经把刘海旺拉到陆国忠跟前:“老刘,你给瞅瞅,那个小洞能钻不?”
手电光柱牢牢锁定在狭窄的洞口。刘海旺凑近朝里望了望,立刻连连摆手:“不行,这个洞走不得!进去就绕不出来了,里头有鬼打墙。”
他侧身指向左侧一个明显开阔许多的洞口:“我前两回进来,都是走那个口子。别的洞……”他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没走过,也不敢走,那是要人命的。”
“所有人,警戒!”姚胖子一声低喝,“册那!看来不光清明他们进来过,土匪八成也摸到这儿了!”
张排长和三名战士闻声神情一凛,立即端起冲锋枪,枪口分别指向几个黑黝黝的洞口,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临战状态。
“海旺同志,还是老规矩,”陆国忠声音沉稳,“你和小李前面开路。我们进洞!”
“好嘞!”刘海旺利落地将背上的猎枪端在手中,“大家跟紧,洞里有一段路特别窄,留神别磕碰。”
“我靠!海旺兄弟,”姚胖子一听“窄”字就头皮发麻,急忙追问,“我能过去吗?”
“能!上次我打的那头野……”
“打住!能过就行!”姚胖子一听他又要提野猪,赶紧截住话头。
一旁的钱丽丽忍不住低声笑骂:“死胖子,还挺要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