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念念正在吃午饭。
她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冷月坐在对面给她擦嘴。
手机响了,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念念,你爸爸被抓走了。”
念念的鸡腿掉在桌上。冷月的手停在半空中。
刘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忘了放下。琳娜抱着番耀坐在沙发上,腰板一下子直了。
念念的声音又尖又脆。“谁抓的?”
“县里来的人。说你爸爸私藏文物。那些银子金子,是你太爷爷留下的,他们说这是国家的,要上交。你爸爸不让,他们就把他抓走了。”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去找他!我去买飞机票,我去把公安局烧了!”
冷月一把拉住她,按在椅子上。“念念!别闹!”
念念挣了两下,挣不开,眼泪唰地流下来。“月妈妈!爸爸被抓走了!你不管?”
冷月把念念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管。月妈妈管。你别哭。”
念念不哭了,抽抽搭搭的。
冷月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几秒,拨出去。响了几声,接了。
“月姐?怎么了?”
“林雪,晨哥出事了。”
林雪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么事?”
冷月把事情说了一遍。
银子,金子,太爷爷留下的,县里来人,说私藏文物,把人带走了。
林雪听完,声音变了。
“这是有人搞他。那些银子金子,是他太爷爷的,村里人都知道。怎么就成了文物?怎么就成了私藏?”
“所以得找人。国内的事,我们插不上手。你那边,有没有路子?”
“我找二伯。他在系统里这么多年,应该有人脉。”
“尽快。晨哥在里面,不知道会怎样。”
“放心,我马上联系人。”
电话挂了。冷月把手机放在桌上,念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月妈妈,爸爸会回来吗?”
“会。你爸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难不倒他。”
念念点点头,把鸡腿捡起来,继续啃。
啃了两口,又放下。“月妈妈,那些坏人要是打爸爸怎么办?”
“不会。你爸爸是去讲道理的,不是去打架的。”
念念想了想。“爸爸讲道理,那些人要是不讲道理呢?”
“那他们就要倒霉了。”
林雪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二伯林国栋在省公安厅干了大半辈子,虽然调走了,人脉还在。
拨了林国栋的号,响了两声,接了。
“小雪?什么事?”
林雪把李晨的事说了一遍。
林国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私藏文物?那些银子金子,是他太爷爷留下的,怎么就成了文物?”
“县里是这么说的。二伯,你有没有办法?”
“我试试。跨省的事,不好办。但打个招呼,应该没问题。”
“尽快。他在里面,不知道会怎样。”
“放心。”
电话挂了。林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天,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响了几声,接了。
“曹老,李晨出事了。”
曹向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什么事?”
林雪把事情说了一遍。
曹向前听完,骂了一句。“这些人,吃饱了撑的。李晨在村里建学校,是积德的事。他们倒好,不去帮忙,还来拆台。”
“曹老,您能不能帮忙说句话?”
“我试试。我这张老脸,还有点用。”
“谢谢曹老。”
“别谢。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不能让人欺负了。”
林国栋的电话打到县公安局的时候,是下午。
局长姓刘,四十出头,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云省城的号。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刘局长,我是云省公安厅的林国栋。”
刘局长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掉了。“林厅长,您有什么指示?”
“你们县大李家村那个李晨,挖出来的那些银子金子,是他太爷爷留下的。村里人都知道。你们抓他,有什么依据?”
刘局长的额头冒汗了。“林厅长,这是有人举报。按照规定,地下出土的文物,属于国家。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林国栋的声音高了。“按程序办事?李晨在村里建学校,花一千万,发两千万,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缺那点银子?他缺那点金子?你们不去帮忙,还去添乱,这是什么道理?”
刘局长的汗从额头淌到脖子。“林厅长,我……我再了解一下情况。”
“你了解一下。了解清楚了,给我个说法。”
电话挂了。
刘局长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手在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拿起电话,拨了陈警官的号。
“那个李晨,你审了没有?”
“还没。刚带回来,在办公室坐着。”
“别审了。放人。”
陈警官愣了一下。“放人?为什么?”
刘局长的声音高了。“让你放你就放。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是。”
电话挂了。刘局长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市里的号。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更稳,更冷。
“老刘,你们县那个李晨,是怎么回事?人家在村里建学校,是好事。你们抓他,影响多坏?赶紧放人。”
刘局长的脸白了。“是是是。我马上放。”
电话挂了。刘局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拿起电话,拨了陈警官的号。
“人放了没有?”
“正要放。”
“你他娘的快点放,别磨蹭。”
陈警官推开办公室的门,李晨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天。
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那盆快枯的绿萝,叶子耷拉着,黄不拉几的。陈警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李总,你可以走了。”
李晨没动。陈警官往前走了一步。“李总?你可以走了。”
李晨转过头,看着他。“我不走。”
“你不走?为什么?”
李晨靠在椅背上。“你们把我抓来,说我有罪。现在又说放我走,没个说法。我走了,算什么?畏罪潜逃?还是无罪释放?”
陈警官的脸白了。“李总,这是局长的意思。我也是照办。”
“让你们局长来。”
陈警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出去,门没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刘局长走进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太对。
“李总,误会。都是误会。”
李晨看着他。“什么误会?”
刘局长在对面坐下,搓着手。“那些银子金子,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村里人都知道。我们也是接到举报,不能不查。查清楚了,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举报的人是谁?”
“这个……举报人是匿名的。我们也不知道是谁。”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们不知道是谁,就把我抓来。现在知道是误会了,就放我走。我走了,那些银子金子怎么办?还是国家的?”
刘局长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这个……我们再研究研究。”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不用研究。那些银子金子,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我要用在建学校上。谁也不能动。”
刘局长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李总,这是法律规定的。地下出土的文物,属于国家——”
李晨打断他。“那是我太爷爷埋的。不是文物,是遗产。我太爷爷是地主,他的财产早就分光了。这些银子金子,是他偷偷埋的,留给后人的,上百年了,没人知道。现在挖出来了,我是准备留给村里建学校用的。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发财。你们要收,行。收走。学校不建了。村里的孩子继续在破教室里上课。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刘局长的脸白了。
李晨看着他,那眼神很平。
刘局长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曹娟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妈在厨房做饭。
她推门进去,她爸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曹娟在沙发上坐下。“爸,李晨被抓了。县里来的人,说他私藏文物。”
她爸愣了一下。“私藏文物?那些银子金子?”
曹娟点点头。她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打听过了。县里的意思,是想分一杯羹。那些银子金子,值不少钱。县里财政不宽裕,眼红。”
曹娟站起来。“爸,那怎么办?”
她爸转过身,看着她。“怎么办?李晨在村里建学校,是好事。县里不支持也就算了,还来添乱。这叫什么?这叫吃相难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接了。“老王,我老曹。有个事跟你说。”
那头说了几句。她爸的声音高了。“人家在村里建学校,花一千万,发两千万,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们倒好,去拆台。这是什么道理?”
那头又说了几句。她爸把电话挂了,转过身。“县里松口了。那些银子金子,留给村里。条件是,拿出一部分,支持县里的文化建设。”
“一部分是多少?”
她爸摇摇头。“没定。要谈。”
曹娟拿起包,往外走。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娟,吃饭了!”
“不吃了。有事。”
她推门出去。她爸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叹了口气。
李晨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口停着一辆车,曹娟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见他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
“没事吧?”
李晨说:“没事。”
曹娟把外套递给他。“穿上。冷。”
李晨接过来,没穿,搭在胳膊上。两个人站在公安局门口,路灯照着,把影子拉得老长。
曹娟先开口了。“县里松口了。那些银子金子,留给村里。条件是,拿出一部分,支持县里的文化建设。”
李晨看着她。“你谈的?”
曹娟摇摇头。“我爸谈的。他以前在县里待过,认识人。”
李晨没说话。曹娟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李晨,你打算怎么办?”
李晨看着远处那片天。“谈。能谈就谈。谈不拢,就不建了。那些银子金子,他们想收就收走。学校不建了,村里的孩子继续在破教室里上课。看谁急。”
“你不怕?”
“怕什么?我本来就不缺这点钱。建学校是为了村里,不是为了自己。他们想拦,就拦着。看谁扛得住。”
曹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倔。”
李晨也笑了。“你也是。爱管闲事。”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嘟嘟嘟的,在夜里传得很远。曹娟把外套拿过来,塞到他手里。“穿上。别感冒了。”
李晨穿上外套。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他把拉链拉上,看着曹娟。
“走吧。回去。”
曹娟点点头。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
曹娟开着车,李晨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楼房和街道。
“李晨,念念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妈打电话给她了。”
曹娟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她怎么说?”
李晨靠在椅背上。“说要来把公安局烧了。”
曹娟笑了。“果然是有什么样 老爸,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李晨也笑了。“像我。”
车子开出县城,路越来越颠,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曹娟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念念说了,要是你敢给她找新妈妈,她就把人家的家烧了。”
李晨笑了。“她跟你说的?”
“老太太说的。念念打电话来,问曹娟是谁。老太太说,是来学校教书的老师。念念说,那就好。要是敢打爸爸的主意,有她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