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晨正蹲在仓库里清点那些银元。
银元装了满满五大缸,金子装了两小缸,摆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老太太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银元,用布擦着,擦得锃亮。
手机响了,念念的视频。
李晨接起来,屏幕晃了一下,念念的脸凑过来,鼻子占了半个屏幕。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学校的事忙完就回去。”
念念把脸从屏幕上挪开了一点,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上次也说快了,快了是几天?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星期?你得说具体。”
李晨靠在墙上。“具体不了。这边出了点事。”
念念的脸又凑近了。“什么事?是不是又有人放黑枪?你告诉我,我去把他家烧了。”
老太太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银元差点掉了。“念念!可不能乱说!烧人家房子是犯法的!”
念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理直气壮的。“他打我家玻璃就不犯法?”
老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晨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念念,不是放黑枪的事。是好事。挖到宝了。”
念念的眼睛瞪大了。“什么宝?”
“银子。金子。你太爷爷埋的。”
“太爷爷?哪个太爷爷?”
老太太凑过来,对着手机喊。“你爸爸的太爷爷!李十万!你小时候奶奶给你讲过的,那个有十万亩良田、娶了十八房姨太太的太爷爷!”
念念想了想。“就是那个把钱都花光了,什么都没留下的太爷爷?”
老太太噎住了。李晨笑了。“对,就是他。他没花光。他留了。留在地底下,等着咱们挖。”
念念的眼睛亮得像灯泡。“金子?多少金子?有我那个姐姐给的多吗?”
“没那么多。但也不少。”
念念哼了一声。“金子,我家里多的很,都十几麻袋了。那个姐姐说了,要是我高兴,把她的船都烧了也行。这点金子算什么。”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银元又差点掉了。“念念,你家里有十几麻袋金子?”
念念的声音又高了。“对啊!那个姐姐给的!奶奶你不知道吗?爸爸没告诉你?”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李晨,那眼神里有问号,有感叹号。
李晨把手机换了个手。“妈,这事回去再说。”
念念在电话那头喊。“奶奶!你等着!我回去给你带金子!好多好多!比太爷爷的还多!”
老太太拿着银元,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又开口了,声音突然低了,低得有点不像她。“爸爸,你是不是不想回来?”
“怎么这么说?”
念念不吭声了。
屏幕晃了一下,冷月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念念,别乱说。”
念念的声音又高了。“我没乱说!月妈妈你自己说的!你说爸爸在村里又认识什么女的了,不想回来了!”
李晨靠在墙上。“胡说些什么。月妈妈跟你闹着玩的。”
念念不信。“那你把那个女的叫来,我看看。”
“什么女的?”
念念的声音又高了。“就是那个!曹娟!月妈妈说的!她是你同学,以前的学习委员!你还帮她离婚了!你还去民政局了!你还差点跟她领结婚证了!”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银元彻底掉了,咕噜噜滚到墙角,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
李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念念喊完了,又贴回耳朵。“谁跟你说的这些?”
“李婶奶奶说的。她打电话给月妈妈,说你们在民政局,差点把结婚证也办了。还说那个曹娟可好了,大学生,有文化,有教养,又漂亮。还说爸爸那个名额还空着,刚好够数。”
李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念念,别听你李婶奶奶瞎说。没有的事。”
念念的声音又高了。“那你把那个曹娟叫来,我看看。”
“她在学校上课。”
念念哼了一声。“上课?我看是怕我看吧。”
老太太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把手机抢过去。“念念,别瞎说。你爸爸不会乱来的。那个曹娟是来学校教书的,跟你爸爸没关系。你奶奶保证。”
念念的声音软了一点。“真的?”
“真的。奶奶骗过你吗?”
念念想了想。“没有。”
老太太笑了。“那就是了。你爸爸办完事就回去。你在家乖乖的,听月妈妈的话。”
“奶奶,你等着我。我回去给你带金子。好多好多。比太爷爷的还多。”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奶奶等着你。你快点回来,奶奶给你煮红薯吃。”
“好!奶奶再见!”
“再见。”
屏幕暗了。老太太把手机递回来,看着李晨。“念念说的那个跟曹娟领结婚证,是怎么回事?”
李晨把手机收起来。“妈,没事。李婶她们闹着玩的。”
“李婶那个人,什么话都往外倒,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
老太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去墙角捡那块银元。
捡起来,擦了擦,又擦,擦得锃亮。“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你在村里建学校,肯定高兴。这些银子金子,用在学校上,正合适。”
“晨伢子,那个曹娟,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意思?”
“妈,你怎么老问这个。”
“问问怎么了?你李婶天天问,张嫂也天天问,我不问,显得我不关心。”
第二天一早,县里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孙站长,不是文物局的老头,是公安局的。两个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带头的姓陈,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说话之前先亮了证件。
“李晨同志,有人举报你私藏文物,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婶从院子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择完的豆角。“私藏文物?那是人家太爷爷留下的!怎么就成文物了?”
陈警官看着她。“大婶,法律规定,地下出土的文物,属于国家。私人不得占有。”
李婶的声音高了。“什么文物?那是银子!是钱!人家太爷爷埋的,留给后人的!怎么就成国家的了?”
张嫂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就是!你们这是抢!明抢!”
赵家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自己家的东西,挖出来就成国家的了?那我家地里的红薯,挖出来是不是也成国家的?”
陈警官的脸色变了变。“大婶,这是法律。不是我们定的。我们也只是执行。”
李婶把豆角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法律?法律也不能不讲道理!你太爷爷埋的东西,挖出来被人抢走了,你愿意?”
陈警官不接话了,看着李晨。“李晨同志,请你配合。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
李晨站起来,把手里的银元放在桌上。“行。我跟你去。”
李婶拉住他的胳膊。“晨伢子!你不能去!他们这是要抢你的东西!”
李晨拍拍她的手。“李婶,没事。去说清楚就回来。”
陈警官从腰后摸出一副手铐,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李婶的眼睛瞪大了。“你要铐他?他是犯了什么罪?你要铐他?”
陈警官犹豫了一下,把手铐收回去。“不用。你跟我们走就行。”
李晨跟着他们往村口走。
李婶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豆角,攥得紧紧的。
张嫂举着扫帚,赵家婆婆拄着拐杖,三叔公站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李婶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上,眼泪掉下来了。“这些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晨伢子建学校,是积德的事。他们凭什么抓人?”
张嫂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别哭。哭没用。想办法。”
赵家婆婆拄着拐杖,往回走。“找强国。让他想办法。”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曹娟正在给孩子们上课。
李春梅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曹娟,晨伢子被县里来的人带走了。说是私藏文物。”
曹娟手里的粉笔断了。“私藏文物?那些银子金子,是他太爷爷留下的,怎么就成了文物?”
李春梅叹了口气。“说是地下挖出来的,都属于国家。有人举报了。”
曹娟把断了的粉笔放在桌上,跟孩子们说了一声“自己看书”,跟着李春梅出了教室。
“李老师,得想办法。不能让他背这个黑锅。”
李春梅点点头。“我打电话给强国。让他找县里的人。那些银子金子,是李十万留下的,村里人都知道。谁举报的?还能有谁?肯定是县城那几个眼红的。”
曹娟说:“我去县城。我去找我爸。他认识的人多,让他帮忙打听打听。”
李春梅看着她。“你爸身体不好,别让他着急。”
曹娟已经往外走了。“我知道。”
李晨被带到县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陈警官把他带进一间办公室,让他坐下,倒了杯水。“李总,不是我们为难你。有人举报,我们得按程序走。那些银子金子,确实是地下挖出来的,按照规定,应该上交。”
李晨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水。“那是我太爷爷埋的。村里人都知道。”
陈警官也坐下,把文件夹打开。“你太爷爷是什么时候埋的?”
李晨说:“一百年前。”
陈警官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一百年前,那是解放前。解放前的财产,按照政策,应该收归国有。你太爷爷是地主吧?”
李晨看着他。“我太爷爷是李十万。他当年有十万亩良田,办了私塾,让穷孩子免费读书。后来分家,什么都没留下。这些银子金子,是他留给后人的。”
陈警官的手停了一下。“李总,这些事,你跟我说没用。得上头定。我只是按程序办事。”
李晨靠在椅背上。“行。我等。”
陈警官站起来。“你先在这儿待着。等上面有了说法,再说。”他推门出去了。
李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快枯了,叶子耷拉着,黄不拉几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睛。
手机被收走了。
不知道念念会不会打电话来,不知道老太太会不会着急,不知道曹娟会不会担心。
他想起李婶在村口掉眼泪的样子,想起张嫂举着扫帚的样子,想起赵家婆婆拄着拐杖的样子。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县城另一头,周德胜坐在售楼部二楼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条街。手机响了,是周德明。
“哥,李晨被抓了。县里来的人,说他私藏文物,带走了。”
周德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谁举报的?”
周德明笑了。“还能有谁?县里那些人,眼红他的银子金子,巴不得他出事。举报信早就递上去了,匿名。”
周德胜没说话。周德明又开口了。“哥,这下好了。他进去了,那些银子金子被收走了,学校也建不成了。他再厉害,能跟国家斗?”
周德胜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条街空荡荡的,看了好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别高兴太早。他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