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快要进村的时候,曹娟把车停了。
李晨正靠着座椅打盹,车子一停,他睁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树下的石凳空着,三叔公不在,李婶不在,连那条常趴在那儿的黄狗都不见了。
远处的房子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像瞌睡人的眼。
“怎么了?”李晨问。
曹娟没回答,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盯着前面那条黑漆漆的土路,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晨,村里的事,算完结了吧?”
李晨靠在椅背上。“算吧。县里松口了,东西留下,学校照建。周德胜也怂了,不会再来了。”
曹娟点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你该回去了吧?”
李晨没接话。
曹娟转过头看着他,车里的仪表盘亮着,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念念一天打好几个电话,你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月了。该走了。”
“等学校开工了就走。”
曹娟的手指停了。“开工了就走?不等建好?”
“建好还得大半年。等不了那么久。南岛国那边,一堆事等着。”
曹娟没说话。
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那片黑沉沉的夜,看了很久。
远处的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叹气。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李晨,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曹娟没看他,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黑暗。“这些年,我在县城,过得不好。周德胜在外面有人,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知道,一直知道。可我不敢离。怕孩子受影响,怕爸妈担心,怕别人笑话。忍了一年又一年,忍到后来,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李晨没接话。曹娟的声音低了,低得发沉。
“那天在酒店,看见你站在门口,脸上有道疤,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我就想,我不能再忍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晨。“你建学校,我来帮忙,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可怜那些孩子。是可怜我自己。我想找个借口,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人,离开那种日子。”
李晨看着她。曹娟的眼睛红了,但没哭。“李晨,我不图你什么。不图你的钱,不图你的名,不图你那个名额。我就是想告诉你,这辈子,我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替你背黑锅,是现在跟你说这些话。”
她解开安全带,探过身来,一把抱住他。
动作很急,急得像怕他跑了。脸埋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凉丝丝的。李晨没动,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曹娟——”
她没让他说完。
抬起头,吻住他的嘴。
嘴唇很软,带着凉意,还有一点咸,是眼泪的味道。
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
李晨的手慢慢放下来,落在她背上,没推开,也没搂紧。
曹娟松开他,喘着气,脸红得像枣子。“李晨,你是不是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
曹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嫁过人,生过孩子。你那些女人,冷月,刘艳,琳娜,都是干干净净跟你的。我不一样。我——”
李晨打断她。“曹娟。”
她抬起头。李晨看着她。“你替我被黑锅的时候,才十二岁。你蹲在校长办公室门口,低着头,脸红红的。那个样子,我记了二十多年。”
曹娟的眼泪掉下来了。
李晨伸手,擦了擦,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滚烫的。“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
曹娟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手背里。“那你今天晚上,要我一次。以后我就是死了,也满足了。”
李晨没动。
曹娟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放心,我不会去争那个名额。冷月,刘艳,琳娜,念念,你们是一家人。我不掺和。我就是……就是想跟你待一晚。”
她开始解他的衣服,手指不听话,解了半天解不开。
李晨握住她的手,她僵住了,眼泪又掉下来。
“你是不是嫌弃我?”
李晨没回答,低下头,吻住她。
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很轻,很慢,不像她刚才那样急,那样用力。
她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手从他手里滑出来,搂住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那么吻着,车里的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曹娟先松开了,喘着气,脸红得发烫。
她看了李晨一眼,把座椅放倒,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想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
李晨看着她,她伸手把他拉过来。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那点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曹娟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声音很轻,像梦话。“李晨,你知不知道,六年级那次,替你背黑锅,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是因为我怕你被开除。你被开除了,就见不到你了。”
李晨的手停了一下。“那时候才多大,懂什么?”
“不懂。就是不想见不到你。”
车外起风了,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车里的暖气呼呼地吹着,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重,外面的灯光透不进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很久,曹娟躺在他怀里,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划来划去,画圈圈,画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画。
“李晨,你什么时候走?”
“等学校开工。”
曹娟点点头。“开工了就走?”
李晨没接话。曹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走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能。”
曹娟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你放心,我说了不争名额,就不争。冷月她们,我不会跟她们抢。你回南岛国,我在这儿教书。等学校建好了,等孩子们毕业了,等我想走了,我就走。”
李晨低头看着她。“去哪儿?”
曹娟想了想。“不知道。去哪儿都行。反正不会赖着你。”
李晨没说话。曹娟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疤划过的脸。“李晨,你那个名额,真的还空着?”
“你怎么也问这个。”
曹娟笑了,笑得很开心。“问问怎么了?你李婶天天问,张嫂也天天问,我不问,显得我不关心。”
她靠回他胸口,闭上眼睛。车外的风停了,树不响了,狗也不叫了。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曹娟先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匀,脸贴在他胸口,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晨没睡,看着车顶那层雾气,看着雾气慢慢凝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他想起六年级那个下午,她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低着头,脸红红的,说“玻璃是我踢的”。
校长信了,因为她成绩好,从来不惹事。
他不信,但没敢承认。
二十多年了。她替他背了二十多年的黑锅。他欠她的,早就还不清了。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曹娟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李晨还醒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发白的天。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一晚没睡?”
“睡不着。”
曹娟笑了。“想什么呢?”
“想六年级那会儿。你替我背黑锅,校长罚你扫了一个星期的地。你妈来学校找校长理论,说凭什么罚她闺女。你拉着你妈,说妈我错了,别闹了。你妈骂了你一顿,回家又给你煮了两个鸡蛋。”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你回去的。你妈骂你的时候,我站在你家门口,没敢进去。”
曹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笑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说。”
“说了就不是我了。”
曹娟靠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车外的天越来越亮,远处的山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青色。
村子里的鸡叫了,一声一声的,在晨光里传得很远。
曹娟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拉好衣服,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来,照着两个人。
“走吧。回去。你妈该等急了。”
车子往前开,进了村,停在他家门口。
院门开着,枣树下的灯还亮着,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看见车停下来,她愣了一下,看见曹娟从驾驶座下来,又愣了一下。
李晨从副驾驶下来,老太太的扫帚举起来了,又放下。
“曹娟?你什么时候去的县城?”
“昨天。去接晨哥。”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曹娟转身往学校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晨哥,学校开工了,你就走?”
李晨说:“是。”
曹娟点点头,继续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笃的,很稳。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李晨,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晨伢子,你昨天晚上,跟曹娟在一起?”
李晨没回答。
老太太把扫帚靠在墙边,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磨叽。”
她转身进去了。
李晨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念念发来的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又尖又脆。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村里找你了。顺便看看那个曹娟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