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周德胜正在他的售楼部里喝茶。
售楼部在金源路最显眼的位置,落地玻璃,水晶吊灯,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姑娘,笑得跟画报上印的一样。
他是县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手上有三个楼盘,两个在新区,一个在老城区拆了重建。
这些年房价一天比一天高,身家也跟着像是开飞机一样往上涨。
“周总,大李家村那边出事了。”助理小刘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德胜把茶杯放下,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什么事?”
“有个叫李晨的,要在村里建一所高标准学校。投资一千万,老师工资翻倍,学生费用全包。村里、镇上、县里都在传,连教育局都开了专题会。”
周德胜的腿不翘了,脚尖落在地上,没声。
他看着小刘,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一千万?哪来的老板?没听过。”
小刘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打听过了,李晨,以前在东莞混的,后来去了南岛国,跟那边的女王做了亲家。这几年赚了大钱,在那边盖了三十八层的大楼,投资十个亿。之前还给村里捐了几百万修祠堂修路,这次回来又捐一千万建学校。”
周德胜靠在沙发上,手指还在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南岛国?那种小地方,能赚什么钱?十个亿?吹牛的吧?”
“我真查过了。不是吹牛。南岛国有油田,有金矿,他占了不少股份。那个晨月大厦,确实在盖,网上有新闻。”
周德胜的手指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车水马龙的街。
售楼部对面就是他的第三个楼盘,“书香门第”,广告牌上写着几个大字——“买房即入学,名校在家门”。
旁边是一所私立学校,白墙红瓦,气派得很,是他前年花了两千万建的,光挖老师就花了不少钱。
他转过身,看着小刘。“那个李晨,在村里建学校,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周总,您想啊,他在村里建高标准学校,老师工资翻倍,学生费用全包。周边的孩子谁还往县城跑?乡镇那些学校的尖子生,咱们还怎么挖?没有尖子生,咱们那所私立学校还怎么出成绩?不出成绩,房子还怎么卖?”
周德胜的脸色变了。
“你去查查,那个李晨,到底什么来头。有什么背景,有什么靠山。在村里建学校,县里是什么态度,镇里是什么态度,教育局是什么态度。都查清楚。”
“咱们那套模式,你也清楚。先建学校,高薪挖老师,把乡镇学校的尖子生挖过来。考出成绩,打出名气,房子就好卖了。学区房嘛,哪个家长不想让孩子上好学校?咱们的房子比旁边贵两千一平,照样抢着买。这个套路,玩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岔子。”
“现在有人在村里建学校,这不是跟咱们抢生意吗?乡镇那些好学生要是都留在村里了,咱们的学校怎么办?房子怎么办?”
小刘站在那儿,没敢接话。
周德胜摆摆手。“去吧。查清楚。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使力的使力。这学校,不能让他建起来。”
小刘走了。
周德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所白墙红瓦的学校,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孩子,看着门口那块“名校”的牌子。
他想起这些年挖过的老师,从乡镇中学挖,从县城其他学校挖,从隔壁县挖。
工资翻倍,奖金翻倍,还有住房补贴。
老师来了,学生就来了。学生来了,成绩就出来了。
成绩出来了,来读书的学生就更多了,房子就卖出去了。
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是钱。
现在有人在村里建学校,要把他这些环打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消息传到县城另一个房地产老板耳朵里的时候,王德发正在他的工地上转悠。
他比周德胜小几岁,但入行早,手上的楼盘也不少。
他和周德胜是竞争对手,也是合作伙伴。
该争的时候争,该合的时候合。
在挖老师、抢生源这件事上,他们一直是一条战线。
“王总,大李家村那边的事,您听说了吗?”项目经理老吴凑过来,手里拿着安全帽,没戴。
王德发停下脚步。“什么事?”
“有个叫李晨的,要在村里建高标准学校。投资一千万,老师工资翻倍,学生费用全包。这事儿在县里传开了,教育局还开了专题会。”
王德发把安全帽接过来,戴上,扣好。“周德胜那边什么反应?”
“周总已经让人去查了。估计要动手。”
“他动手,我也动手。这事儿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便宜。”转身往办公室走,老吴跟在后面。
“王总,咱们怎么动?”
“先看看县里什么态度。这种大事,光靠咱们几个老板,压不下来。得让上面的人说话。教育局长,分管副县长,这些人,哪个咱们没打过交道?”
老吴点点头。“那我先去打听打听。”
王德发走进办公室,把安全帽摘下来扔在桌上,拿起电话。
翻到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拨出去。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
“王总,什么事?”
“李局,大李家村那边建学校的事,您知道了吧?”
“知道,县里很重视,要当样板工程来抓。”
王德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样板工程?建在村里,能有什么样板?辐射面窄,交通不便,老师留不住,学生招不来。这不是浪费钱吗?”
“王总,这个李晨,不是一般人。他在南岛国那边的关系,县里是知道的。他出钱建学校,是好事。咱们不支持,说不过去。”
“李局,我支持建学校。但建在村里,确实不合适。建在镇上,县里多好,辐射面广,效益高。您帮我说说话,跟县里反映反映。这个学校,不能建在村里。”
“王总,这个事,县里已经定了。我说话,不管用。”
电话挂了。
王德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老吴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去查。那个李晨,到底什么背景。还有他那个南岛国,到底有多大本事。”
老吴点点头,跑了。
消息传到县教育局的时候,王局正在开会。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些人。
邱主任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份方案,已经改了三遍了。
王局坐在主位上,看着手里那份刚送来的材料,眉头皱着。
“有人反映,大李家村建学校,辐射面太窄,效益不高。建议建在镇上或者县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副局长老张开口了。“谁反映的?”
王局把材料放下。“房地产那边的。周德胜,王德发,还有几个小老板。”
老张的脸色变了。“他们凭什么管?学校建在哪儿,关他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他们的私立学校,靠什么招生?靠挖乡镇学校的尖子生。乡镇学校的尖子生从哪儿来?从村里来。村里的好学校建起来了,好学生不往外跑了,他们的学校还怎么招生?房子还怎么卖?”
老张不说话了。
王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个李晨,不简单。他建这个学校,不光是为了村里,是为了把根留住。根在,人在。人在,村在。”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在座的人。“这个学校,不但要建,还要建好。谁想拦,让他来找我。”
邱主任在旁边举手。“王局,那边要是使坏呢?工程上使绊子,手续上卡脖子,这些事,他们不是没干过。”
“他们使坏,咱们就接着。手续的事,你亲自跑。哪个环节卡住了,直接找我。工程的事,盯紧了。材料、质量、进度,一个都不能出问题。”
邱主任点点头。
王局站起来。“散会。”
邱主任走出教育局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车水马龙的街,看着对面那些亮着灯的楼盘,看着“书香门第”那块大广告牌。
想起那些年被挖走的老师,那些被抢走的学生,那些被迫去县城读书的乡下孩子。
他们的父母在县城租房子,打工,陪读,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现在,有人要在村里建学校,要把这些孩子留下来。
上了车,发动,往大李家村开去。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开到。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往村里走。远远看见李晨家的院门开着,里头亮着灯,枣树下坐着两个人。
他走进去。李晨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李强国也站起来,让出位置。
邱主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总,县里定了。学校的事,照常推进。那边要是有人使坏,你跟我说。”
李晨看着他。“谁要使坏?”
邱主任把县城那些老板的事说了。
挖老师,抢学生,卖学区房,一环扣一环。
李晨听着,没说话。李强国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这些人,也太黑了。把好老师挖走,好学生抢走,剩下的孩子怎么办?交高价学费,住出租屋,在城里当二等公民?”
邱主任没接话。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们挖老师,我给老师发双倍工资。他们抢学生,我让学生免费读书。他们卖学区房,我让村里孩子在家门口上好学。他们能做的,我也能做。他们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李晨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摸着那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我太爷爷种的。他当年办私塾,十里八乡的穷孩子免费来读,有没有人来使坏?”
李晨转过身。“他们使坏,我不怕。怕的是,没人站出来,邱主任,学校的事,你盯着。手续的事,你跑。工程的事,你管。谁使坏,你告诉我。我来对付。”
邱主任站起来。“李总,你放心。学校建不好,我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