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正坐在枣树下喝茶,听见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
她站在门口,看着李晨,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晨站起来,看了几秒,没认出来。
老太太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乡音,稳稳当当的。“李晨,还认得我吗?”
李晨愣了一下。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很亮,亮得跟年轻时一样。
“我是李春梅。中心小学,你五年级的班主任。忘了?”
李晨的脑子嗡了一下。李春梅,十二班,那些被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一下子翻上来了。
往前走了一步,嘴张着,合不上。
“李老师?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李晨赶紧搬椅子。“欢迎欢迎,您坐,您坐。”
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李春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李老师?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
李春梅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了好一会儿。
“这棵树还在。你太爷爷种的吧?”
李晨在她对面坐下。“对。太爷爷种的。”
李春梅点点头。“我嫁到这个村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那时候你爷爷还在,天天在树下坐着,你长得像他。”
老太太端了茶出来,又端了一盘花生瓜子,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李老师,你可是稀客。好几年没见你了。”
李春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退休了,在县城带孙子。难得回来一趟。听说晨伢子回来了,过来看看。”
她放下茶杯,看着李晨。“你在外面的事,我听说了。东莞,南岛国,都听说了。干得不错。”
李晨低下头。“李老师,不好意思。当年读书没考上高中,也没考上大学,给您丢脸了。所以这些年,都不好意思联系您。”
“说什么话呢?你的情况我还不知道?那时候你家里穷,饭堂里两毛钱的菜你都舍不得买。你是感觉考上了也读不起,所以没努力。以你的脑瓜子,要努力了,什么大学考不上?”
李晨抬起头,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很多事。
那时候小学还分初小跟高小。
成绩好的,去中心小学读高小,成绩差的混村小学。
李晨是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心小学的。
到了乡里读书就要住校了,每天吃的菜都是些从家里带到学校的干咸菜,一点油水都没有,肚子饿得咕咕叫。
李春梅下课后,经常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红薯,或者别的什么吃的,递给他。
“吃吧。吃完再回去。”
那些东西真好吃,他记了二十多年。
冬天的时候,他穿着解放单鞋,脚冻得发紫。
李春梅看见了,第二天带了一双棉鞋来,说是她儿子穿小的,让他试试。
那双鞋正好,暖和,他穿了一个冬天。
想起六年级升学考试前,李春梅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打算考哪个中学,他说不考了,回家种地。
李春梅说:“你一定要考。考上再说。钱的事,老师想办法。”
后来考上了县一中,但初中考高中的是时候,初中老师让他必须考高中,李晨坚持要考中专,到最后干脆摆烂,什么都没有考上。
后来再武校混了两年,又去了东莞,在电子厂打工,在桥洞里打架,在街上混。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回来看李老师,是没脸回来。
读书没读出来,打架打出来了,算什么本事?
李春梅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些东西。“晨伢子,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班长吗?”
李晨摇摇头。
“因为你聪明,脑子快,记性好。别人背三遍才能记住的东西,你一遍就能记住。别人算半天的题,你心算就能算出来,可你不想努力。”
“因为你怕。你怕努力了也考不上,怕考上了也读不起,怕读完了也没出息。所以你不努力,不努力就不用面对这些。”
院子里安静了。
老太太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枣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李春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些话,我憋了二十多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李老师,您说得对。我是怕。”
李春梅摆摆手。“过去的事不讲了。讲现在。听说你要在村里建新学校?”
“对。正在搞预算。”
李春梅点点头。“老师工资翻倍,孩子读书全包。这些,我都听说了。”
“您消息挺灵通。”
“我教了一辈子书,那些老学生新学生,哪个不跟我通风报信?”
她把笑容收了收,看着李晨。“晨伢子,你看我这把老骨头还行不行?”
李晨愣了一下。“什么?”
李春梅坐直了身子,腰板挺得笔直,那双老眼里有光。
“我退休几年了,闲得慌。在县城带孙子,孙子上了幼儿园,不要我带了。天天在家看电视,看得眼睛疼。打牌吧,输多赢少,没意思。跳广场舞吧,腿脚不好,跟不上。”
“听说你要建新学校,我就想,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用上?不要你的工资,义务的。帮忙看看工地,盯盯质量,管管材料,这些活我干得了。教了一辈子书,跟学校打了一辈子交道,哪些地方容易偷工减料,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我门清。”
“李老师,您都六十多了,还操这个心?”
李春梅笑了,笑得跟二十多年前一样。
“六十多怎么了?姜子牙七十多岁了还拜文王,我六十多就不能干点活?”
“晨伢子,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这个村的孩子。我在这个村也教了二十多年书,只是后面才调到中心小学去的,教完老子教儿子,教完儿子教孙子。这个村的学校,就是我的家。学校破了,我心里难受。老师走了,我心里更难受。”
“你太爷爷当年办私塾,十里八乡的穷孩子免费来读。我没赶上。现在你建新学校,老师工资翻倍,孩子读书全包,我赶上了。”
“晨伢子,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这回,我求你。让我为这个学校做点事。不要钱,义务的。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李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李老师,您别说这些话,不是你求我。是我应该求您。”
“学校建好了,得有人管。老师来了,得有人带。孩子们来了,得有人教。您教了一辈子书,经验比谁都丰富。这个学校的校长,您来当。工资照发,双份。”
“校长就不要了,我都退休了……”
“退休了可以返聘。您不为了钱,为了孩子。”
“晨伢子,你……”
“李老师,当年您给我开小灶,给我带红薯,给我带鸡蛋,给我带棉鞋。那些东西,我记了二十多年。现在该我回报您了。”
老太太从旁边走过来。“李老师,晨伢子说得对,您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孩子。这个校长,您得当。”
“行。我当。不要工资。”
李晨说:“工资的事,您别管。该发多少发多少。”
李春梅还想说什么,被老太太拉住了。“李老师,你就别推了。晨伢子现在不差这点钱。你把学校管好,把孩子们教好,就是对他最大的回报。”
“晨伢子,你放心。学校建好了,我一定管好。老师带好,孩子教好。不给你丢脸。”
“晨伢子,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你当班长吗?”
“您刚才说了,聪明,脑子快。”
李春梅摇摇头。“不全是。”
“除了脑瓜子聪明还心善,别的同学欺负小同学,你看见了会管。别的同学偷懒不扫地,你会帮他们扫。别的同学打架,你会拉架。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看见了。”
“聪明的人很多,心善的人不多。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样的人。有钱了,不自己花,办私塾,让穷孩子读书。你像他。”
李春梅说完走了。
李晨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在旁边收拾茶杯。“李老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当年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退休了还闲不住,在县城待不住,总想回村里。”
“妈,李老师当年给我带红薯带鸡蛋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她跟我说过。她说你聪明,就是家里穷,可惜了。”
李晨没说话。老太太端着茶杯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李老师当年还说过一句话,你知道不?”
“什么话?”
“她说,晨伢子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不一定是读书的料,但肯定是干大事的料。”
她进去了。
李晨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