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李强国预想的快得多。
他前脚刚从李晨家出来,后脚手机就响了。
第一个电话是村东头的老刘头打来的,声音大得像在吵架。“强国!李晨真要捐一千万?老师工资真翻倍?孩子读书真全包?”
李强国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真的。刚说的。”
老刘头的声音更大了。“那我家那个在县城读书的孙子,能转回来不?”
“学校建好了就能。”
老刘头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接着打进来,是村西头的张婶。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手机响个不停,像过年放鞭炮。李强国索性关了机,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天,长出一口气。
消息从村里传到镇上,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从镇上传到县里,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邱主任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老婆在厨房热饭,他顾不上吃,拿起电话就打。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是教育局一把手的号码。
“王局,有个急事,得跟您汇报。”
那头的声音有点懒,像是刚吃完饭在打盹。“什么事?”
“大李家村那个李晨,要捐一千万在村里建学校。老师工资翻倍,孩子读书费用全包。”
“李晨?哪个李晨?”
“就是以前在东莞搞实业,后来去了南岛国,跟那边女王做亲家的那个。大李家村的人。”
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更长。
邱主任能听见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资料。
“你说的那个李晨,是不是之前给村里捐了几百万修祠堂修路的那个?”
“对,就是他。他这次回来,亲口说的。大李家村的书记李强国也在场,听得清清楚楚。”
“一千万?老师工资翻倍?孩子读书全包?这可不是小数目。他哪来这么多钱?说捐就捐?”
邱主任把刚才在李晨家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说了。
南岛国的油田,三十八层的晨月大厦,几麻袋金子的事没敢说,怕王局觉得他在吹牛。
王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电话挂了。
邱主任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吃饭,他摆摆手,没心思吃。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电话打回来了。
王局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我查了一下,这个李晨,确实不是一般人。南岛国那边的消息,他那个晨月大厦,投资十个亿,已经开工了。油田那边,他占的股份不少。还有,他跟南岛国女王的关系,那是板上钉钉的。这个人,有这个实力。”
邱主任的嗓子眼紧了一下。“那这学校的事……”
王局打断他。“学校的事,要办。而且要办好。你连夜做个方案出来,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
“连夜?”
“连夜。明天上午县里要开会,专门研究这件事。你把大李家村那边的情况摸清楚,需要什么,缺什么,怎么建,怎么管,老师怎么配,学生怎么招,全写到方案里。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明白。”
“还有一件事。”
邱主任等着。
王局的声音低下来。“这个李晨,应该不是那种画大饼的老板。这种人,说到做到。他说捐一千万,就一定会捐。咱们这边要是跟不上,拖了后腿,那就是咱们的责任。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电话挂了。
邱主任站在窗前,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老婆又从厨房探出头来,这回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热好的饭菜。“你到底吃不吃饭?”
邱主任转过身。“不吃。你帮我泡杯茶,浓的。今晚得熬夜。”
“什么事这么急?”
“天大的大事。”
第二天一早,县教育局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王局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邱主任连夜赶出来的方案,厚厚一摞,打印纸还带着打印机里的热气。
旁边坐着副局长、科长、主任,还有几个从乡镇赶来的校长。
王局把方案翻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邱主任。“你这方案,写得不错。但有几个问题,得说清楚。”
邱主任站起来。
王局摆摆手,让他坐下。
“第一,学校建在村里,不是建在镇上。这是李晨的意思,咱们尊重。但建在村里,周边的交通怎么解决?路要不要修?公交车要不要通?这些不能光靠村里,得县里镇里一起想办法。”
邱主任在本子上记。王局继续说。
“第二,老师工资翻倍,县里发一份,村里补一份。这一份,谁来发?怎么发?发多少?标准是什么?不能他说翻倍就翻倍,得有个章法。不然别的学校知道了,老师都往大李家村跑,别的学校怎么办?”
邱主任的笔停了一下。
王局没看他,继续说。
“第三,孩子读书费用全包,学费、书本费、伙食费、住宿费,全包。这个钱,从哪儿出?村里那个教育基金会,有多少钱?能撑多久?李晨现在有钱,以后呢?他要是生意不好了,或者不管了,这摊子谁来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局。
王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李晨,不是画大饼的人。他有实力,也愿意出钱。但咱们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把所有担子压在人家身上。学校是国家的学校,教育是国家的教育。他出钱是情分,咱们办好是本分。”
“这个学校,要当成新农村建设的样板工程来抓。不是给李晨看的,是给全县人民看的。”
他指着邱主任。“你那边,继续跟李晨对接。方案要细化,预算要精确,工期要明确。建学校不是请客吃饭,不能差不多就行。”
邱主任站起来。“明白。”
王局又指着旁边的副局长。“你那边,跟交通局、建设局、财政局对接。路怎么修,手续怎么批,钱怎么出,都要有方案。”
副局长点点头。
王局最后看着所有人。“这件事,县里很重视。上面也很重视。谁要是拖了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他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递给邱主任。“去办吧。”
邱主任接过方案,手指攥得紧紧的。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镇上的书记,还有几个村干部,还有几个听说消息的家长,站在走廊里,抽着烟,聊着天。
看见邱主任出来,都围过来。
“邱主任,李晨真捐了一千万?”
“老师工资真翻倍?”
“我家孩子能转回来不?”
邱主任把方案举起来,晃了晃。“方案批了。学校的事,定了。”
走廊里炸开了锅。
有人笑,有人喊,有人拍大腿,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邱主任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在那儿,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全是笑。
他转过身,往下走。
楼梯很长,一步一步的,踩得很实。
消息又传回村里的时候,李晨正坐在枣树下喝茶。
李强国推门进来,脸上那笑从进门就没断过。“晨伢子,县里批了。方案定了。学校的事,成了。”
李晨给他倒了杯茶。“批了就好。”
李强国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你是没看见,邱主任连夜做的方案,一早上送到县教育局,王局亲自开会定的。说要把咱们这个学校,建成新农村建设的样板工程。”
李晨没接话。
李强国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晨伢子,外面有人说你画大饼。说这种老板多了去了,生意好的时候口气大得很,其实一屁股债。等真要钱了,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懂个屁。人家在南岛国建一栋楼就是十个亿,一千万对人家来说,就是儿童币。”
“晨伢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一开始,我也怕。怕你只是说说,怕钱不到位,怕学校建一半没钱了,怕老师来了留不住。可昨天你在枣树下说的那些话,我信了。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干的。有钱了,买地,盖房,建祠堂,办私塾。十里八乡的穷孩子,免费来读。你太爷爷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李强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不打扰你了。我得回去跟村里人说,让他们放心。学校的事,定了。”
他推门出去了。
李晨坐在枣树下,想起王局说的那句话。
“学校是国家的学校,教育是国家的教育。他出钱是情分,咱们办好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