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李晨还在床上躺着,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是老太太的声音,带着那种村里人待客时特有的热情。“强国书记来了?快坐快坐,吃了没有?”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吃过了。嫂子你别忙活,我就来找晨伢子说几句话。”
李晨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中等个子,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深,像是挂在脸上的,随时可以摘下来。
是村支书李强国。
他看见李晨出来,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晨伢子,回来了好啊。你妈昨天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今天一早过来看看。”
李晨握住他的手。“强国叔,坐。”
两个人在枣子树下坐下。
老太太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石桌上,又回屋里去了。
李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放下。“晨伢子,你在外面的事,村里都传遍了。”
李晨也端起茶杯。“什么事?”
李强国看着他,那目光在李晨脸上那道疤上停了停,又移开。
“好事坏事都有。一开始说你出事了,东莞那边混不下去了,跑路了。后来又说你去了南岛国,跟女王做了亲家,发了大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李晨喝了一口茶。“真的假的都有。出事是真的,发财也是真的。”
李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那你现在,到底是在南岛国,还是在国内?”
“南岛国。回来看看爸妈,看看师傅,过几天就走。”
李强国点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晨伢子,你在南岛国那边,到底是做什么的?村里人都好奇,我也是。”
李晨把茶杯放在桌上。“搞建设。盖楼,修路,搞油田。”
李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油田?南岛国有油田?”
“有。不大,但够用。”
李强国又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你那边,需要人手不?”
“强国叔,你是想安排人过去?”
“晨伢子,我也不瞒你。村里这几年,日子不好过。那些年轻人,出去打工的打工,没事干的没事干。有几个跑去了南锣国搞诈骗,被抓了,家里被挂了牌子,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还有一些在县城里混,摆个摊,扫个地,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你要是有路子,能不能安排一些人去南岛国?不挑活,什么都能干。”
“能。但有一条,工资没有想象中那么高。那边基础建设还在搞,活儿不轻松,钱也不会太多。但未来前景肯定可以,晨月大厦正在建,以后有的是事干。”
“晨月大厦?什么晨月大厦?”
“我在南岛国盖的楼。南岛国的新地标。三十八层,一百多米高。”
李强国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看着李晨,那眼神变了。“三十八层?那是大楼啊。你一个人盖的?”
“不是我一个人。但钱是我出的。”
“晨伢子,你在外面混得好,村里人都知道。可有些事,你不知道。”
李强国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村里现在,留不住人了。年轻人都往县城跑,往外面跑,连诈骗都去搞。为什么?因为村里没有活路。”
“你看见那边那片地没有?以前种水稻,种蔬菜,现在都荒了。没人种。年轻人都走了,剩下老的,小的,种不动。村里那个小学,你小时候读过那个,现在还有几个学生?你猜猜。”
李晨没接话。
李强国竖起三根手指。“三个。一个老师,三个学生。老师也想走,走了好几次,被我拦下来了。走了,那三个孩子去哪儿上学?去县城?家里穷,去不起。”
他叹了口气。“晨伢子,咱们村以前多好。四千多口人,热热闹闹的。现在呢?过年回来几天,过了年又走了。村里就剩老人、妇女、小孩。再过几年,这些小孩也走了,村里就没人了。”
“强国叔,你想说什么?”
“晨伢子,你小时候,你爷爷常说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
“李十万的后人,不会差。”
李晨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晨伢子,你在外面赚了钱,村里人都知道。你之前捐了几百万,修祠堂,修路,搞教育基金,资助孤寡老人。村里人记着,我也记着。”
“可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村里留不住人,留不住学生,留不住老师。没有学校,就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就没有年轻人。没有年轻人,村里就死了。”
“强国叔,你想让我捐钱建学校?”
“晨伢子,我也不瞒你。村里那些年轻人,去县城,去外面打工,不是因为不想种地,是因为种地不挣钱。别的村搞大棚,种反季节蔬菜,一亩地能挣好几万。咱们村也想搞,可没人带头,也没钱。”
“你要是能帮忙,搞个预算,看看建一所新学校要多少钱。不用太大,能留住老师,能留住学生就行。”
“县城最好的私立小学,建一所那样的,要多少钱?”
“私立小学?那个贵吧?”
“你先搞预算。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强国看着李晨,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出手,握住李晨的手,握得很紧。“晨伢子,我就知道,李十万的后人,不会差。”
“强国叔,别这么说。我也是村里长大的。”
李强国点点头,松开手,转过身,仰头看着那棵枣子树。“这棵树,你爷爷种的。几十年了,还在。树在,根就在。人在,村就在。”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晨伢子,那个南岛国,真能娶四个老婆?”
李晨愣了一下。
李强国回过头,脸上那点严肃没了,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村里人都传你娶了三个,还差一个名额。我老婆天天念叨,说她娘家有个侄女,长得可水灵了,要不要介绍给你。”
“强国叔,你侄女多大?”
“三岁。”
李晨看着他。
李强国笑了,笑得很开心,跟刚才那个谈学校、谈村子未来的支书判若两人。“逗你玩的。你那些事,我不管。只要你不犯法,不丢村里的人,你娶几个是你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李晨站在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强国走了?”
“走了。”
老太太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扫帚,在院子里扫那些落叶。“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要你捐钱?”
“建学校。”
老太太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你爷爷当年要是在,肯定支持。他最看重的就是读书。他自己没读多少书,把钱都供你爸读了。你爸没读出来,家里又把希望放你身上。你没读成,现在只能又把希望放念念身上了。”
李晨说:“念念读书还行。”
老太太笑了。“那孩子聪明。像你。”
李晨没接话。老太太把落叶扫成一堆,用簸箕装起来,倒进墙角的筐里。“你爷爷常说一句话,你记得不?”
“记得。李十万的后人,不会差。”
老太太点点头,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爷爷当年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做点小生意,盖了村里第一栋砖房。你爸没接上,你接上了。你在外面盖三十八层的大楼,比你爷爷强。”
李晨看着那枣子树。“爷爷种的这棵树,比他盖的房子活得久。”
老太太也看着那棵树。“树在,根就在。人在,村就在。你强国叔说的,也是你爷爷说的。”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晨伢子,你什么时候去看你师傅?”
李晨说:“下午。”
老太太点点头,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