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刚端起饭碗,手机就响了。
屏幕亮着,跳出一串号码,国际长途,南岛国那边的区号。
放下筷子,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念念的喊声,又尖又脆,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把人耳朵震聋。
“月妈妈!艳妈妈!爸爸的电话打通了!爸爸没有在那边搞电诈了!”
李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头又传来冷月的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念念,你乱讲什么呢!你爸爸是去打击电诈分子,怎么在你嘴里就变成搞电诈的了?”
念念的声音小了点,像是被捂着嘴说的,但还是清清楚楚。
“可他去了那么久,电话都打不通,我们班同学说在那边搞电诈的都被抓了……”
“小孩懂个啥,谁跟你说的?”
念念不吭声了。
李晨把手机换了个手,贴着耳朵。“月月,我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冷月的声音变了,从跟念念说话的着急变成了另一种语调。
“你在哪儿?”
“在大李家村。刚回村。”
“你有没有搞错?念念一直打你电话打不通,刚才打通了,她都语无伦次了。你知不知道她都以为你被抓了?”
李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应该是南锣国那边信号被屏蔽了吧,进不去出不来。回了国内就好了。顺路回来看爸妈一眼,再去看看师傅,就回南岛国。”
冷月又沉默了。
李晨听见那头传来念念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然后是脚步声,跑得很快,地板咚咚响。
“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晨把肉咽下去。“过几天。”
念念的声音高了。“几天是哪天?”
“过几天就是过几天。”
念念不依。“过几天是三天还是五天?你上次说很快回来,结果去了那么久,我还把人家船烧了……”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谁捂住了嘴,然后又挣开,更高了。
“我要跟奶奶讲话!奶奶呢?奶奶在不在?”
老太太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听见电话里那个脆生生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念念?是念念在喊我?”
李晨把手机递过去。“妈,念念要跟你说话。”
老太太接过手机,手有点抖,手机差点掉了,她两只手捧着,贴在耳边。“念念?是奶奶。你听得出奶奶的声音吗?”
那头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点小得意。“当然听得出来!奶奶你声音跟以前一样,没变!”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念念真乖。你考试考了多少分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念念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兴高采烈变成了一种大人似的无奈,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奶奶,你真不会聊天。这样聊天会把天聊死,懂不?”
老太太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收还是该放。
李晨的父亲在旁边放下筷子,凑过来听,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老太太回过神来,赶紧说:“好好好,奶奶没有读过书,不会聊天,以后向念念学习。念念你说,咱们聊什么?”
念念的声音又活了。“奶奶,我有弟弟妹妹了!”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真的?几个?”
“番耀,还有倾国倾城。番耀是弟弟,倾国倾城也是弟弟妹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数数。“番耀已经会走路了,歪歪扭扭的,走几步就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倾国倾城还在吃奶,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什么都不会。”
老太太笑出了声。“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你小时候也是,整天吃,吃了睡,睡了吃。”
念念的声音突然高了,带着点不服气。“我才没有!我小时候可聪明了,月妈妈说的!”
老太太赶紧哄。“对对对,念念最聪明。那弟弟妹妹们呢?”
念念哼了一声。“他们几个什么都不会干,就会整天吃屁。”
李晨的父亲刚端起茶杯,一口茶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手机差点又掉了。
李晨把碗放下,伸手要拿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冷月的声音,带着点急,又带着点笑。“念念!你怎么跟奶奶聊天的?弟弟妹妹怎么就变成整天只会吃屁了?”
念念的声音小了,像是在嘟囔。“本来就是嘛……”
冷月的声音高了。“你还说!”
念念不吭声了。
老太太把手机贴在耳边,还在笑。“念念,别听你妈妈的。奶奶喜欢听你说话。你还想跟奶奶说什么?”
念念的声音又大起来,这回带着点兴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说了。“奶奶,我把别人的船给烧了!”
老太太的笑停了。
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愣,从愣变成怕,从怕变成急,手里的手机攥得紧紧的,声音都变了。
“念念,你怎么能干这种事?烧船?那是犯法的!你爸爸是不是又要给别人赔钱了?”
念念的声音理直气壮的。“没有!那个姐姐没有叫我爸爸赔钱,还给我爸爸送了几麻袋金子!”
“金子?什么金子?”
念念的声音更得意了。“就是金子的金子!好多好多,好几麻袋!爸爸说够我吃一辈子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李晨,那眼神像是在问“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吗”。
李晨把手机拿过来,对着那头说。“念念,别瞎说。”
念念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又尖又脆。“我没瞎说!就是金子!好几麻袋!那个姐姐还说,要是我高兴,把她的船都烧了也行!”
李晨把手机贴紧耳朵。“那是大人的事。你别管。”
念念不依。“我怎么不能管了?那船是我烧的!”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嘴张着合不上。
李晨对着手机说。“念念,把电话给月妈妈。”
念念不情愿地喊了一声。“月妈妈——爸爸找你——”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冷月的声音。“晨哥。”
“别让念念到处瞎说。那船的事,是别人自己让她烧的。金子也是别人送的。”
“我知道。念念现在有点嘴碎了,见个人就念叨,说她把一个姐姐的船烧了,那个姐姐不但没生气,还送了好几麻袋金子,连琳娜都知道了。”
“琳娜怎么说?”
“琳娜说,念念像你。”
李晨不知道怎么接话了,自己小时候可没干过什么放火烧东西的事。
冷月等了几秒,又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看看爸妈,看看师傅。”
“念念等你电话等了很久。每天晚上抱着手机睡,说爸爸会打电话来的。”
李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了。”
“她其实不是怕你搞电诈,是怕你在那边出事。有些闲话,她听进去了。”
“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念念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门口喊的。“月妈妈!你好了没有?我还要跟奶奶说话!”
冷月笑了。“行了,你女儿要跟你妈说话。挂了啊。”
电话挂了。
李晨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老太太看着李晨。“念念说的那些,是真的?金子?烧船?”
李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真的。”
老太太的嘴又张开了。
李晨的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吃饭。菜凉了。”
老太太回过神来,也拿起筷子。“吃饭吃饭。念念那孩子,胆子也太大了。船都敢烧。”
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笑了。“不过那孩子,是真聪明。说话一套一套的,比咱们村里那些大人都利索。”
老太太又说:“她说的那个金子,是真的?”
李晨把肉咽下去。“真的。”
老太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他好几秒。“那得多少钱?”
“没数过。”
老太太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被李晨的父亲瞪了一眼。“吃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老太太把筷子收回去,低下头吃饭,嘴里嘟囔了一句。“念念那孩子,真有意思。船都敢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