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王宫厨房后巷。
老周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手抖得点不着火。
这个六十多岁的厨子以前伺候过塔卡二十年,三天前偷渡回南岛国,李晨没抓他,还给他安排了王宫食堂的工作。
烟终于点着了,老周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周师傅,这么晚还不睡?”
老周吓得烟掉地上,抬头看见琳娜公主站在巷口,挺着大肚子,旁边只有玛雅部长扶着。
“公、公主殿下……”老周要跪,被琳娜一把扶住。
“睡不着,出来走走。”琳娜看着老周慌乱的脸,“周师傅,你有心事?”
老周嘴唇哆嗦,突然扑通跪下:“公主殿下,我该死!我这次回来,是塔卡亲王让我来的!”
玛雅部长脸色一变,手按向腰间。琳娜却摆摆手,示意她别动。
“起来说,周师傅,你既然选择说出来,就是不想当那个该死的人了。”
老周老泪纵横,把塔卡交代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潜伏,等待信号,配合外部行动。
具体什么行动,老周不知道。
塔卡只让他等电话,电话来了就在王宫食堂制造混乱——烧火也好,投毒也好,闹得越大越好。
“可我看到南岛国现在这么好,我下不去手啊!”老周跪在地上磕头,“公主殿下,政府给我安排工作,给我住的地方,食堂的同事对我像兄弟一样。我要是再害南岛国,我还是人吗?”
琳娜扶着墙,慢慢蹲下来,看着老周浑浊的眼睛。
“周师傅,你以前给我做过一道菜,松鼠鱼,我爷爷很喜欢。你还记得吗?”
老周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记得。老国王说,这是他在南岛国吃过最好吃的松鼠鱼。”
琳娜笑了:“周师傅,明天食堂的菜单上有松鼠鱼吗?”
“有、有。我特意加的。”
“那明天中午,我来吃饭。”琳娜撑着玛雅部长的胳膊站起来,“周师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天起,你不是塔卡亲王的厨子,你是南岛国老百姓周师傅。”
老周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哭得像个孩子。
同一时间,王宫客房区。
美智子躺在窄小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把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手机屏幕亮了三次,三次她都没接。
第四次,短信进来,只有一行字:
【组织已知你情绪波动。常规手段优先,红樱备用。任务成功后,二十四小时内组织会设法救活你。——会长】
救活?
美智子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樱花会历史上,从来没有“红樱”执行者被救活的先例。所谓“设法救活”,不过是让棋子死心塌地往前冲的话术。
但美智子还是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回复完,美智子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看着天花板。
她想了很多事。
七岁那碗热粥,十岁那辆黑色轿车,十五岁那三十鞭,二十岁第一次杀人,二十五岁成为樱花会最年轻的顶级杀手。
还有三天前,李晨那个克制而温柔的吻。
美智子摸了摸嘴唇。
明天,是任务截止的最后一天。
明天之后,这双唇再也不会亲吻任何人。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会长,是情报部门发来的李晨实时定位——显示在王宫花园东南角,康复师夜间值班室。
美智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凌晨四点,康复师值班室。
李晨靠在沙发上假寐,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这几天事太多,塔卡要回来,樱花会虎视眈眈,琳娜产期临近,东莞那边冷月又遇到勒索。睡不着,干脆来值班室看资料。
门被轻轻推开。
樱井花子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器械和一瓶矿泉水。
“李晨先生,您果然在这里。”樱井花子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夜间值班护士说您没回房,我就猜您在加班。左臂需要做一次放松理疗,否则明早起来会僵硬。”
李晨揉着眼睛:“这么晚了还麻烦樱井医生。”
“这是我的工作。”樱井花子在李晨身边坐下,开始熟练地拆卸绷带,“您太不爱惜身体了。”
这话说得像责备,语气却带着一丝李晨听不出的温柔。
理疗开始了。樱井花子的手指按在李晨左上臂的穴位上,力道适中,指尖微凉。
“樱井医生,你为什么要来南岛国?”
樱井花子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按压:“因为这里需要医生。”
“日本不好吗?”
“日本很好,但那里不需要我。”
李晨没再问。他闭上眼睛,任由那双微凉的手在手臂上游走。
五分钟过去。
李晨的眼皮越来越沉。
十分钟过去,李晨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
樱井花子停下手,看着李晨安静的睡颜。
药效发作了。不是毒药,只是强效安眠剂,一个小时后会自动醒来,没有任何后遗症。
樱井花子站起来,关掉灯。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铺开一条细长的银带。
她走回沙发边,俯身看着李晨。
这个男人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没有清醒时的锐利,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和。
樱井花子伸出手,轻轻抚过李晨的眉毛、鼻梁、嘴唇。
然后她俯下身,吻了上去。
不是任务要求的吻,不是取悦男人的吻。
只是……想吻他。
李晨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
樱井花子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白大褂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白大褂滑落在地。
然后是里面的衬衣,裙子,最后一件薄薄的里衣。
月光下,她的身体像一尊象牙雕塑,完美而冰冷。
只有胸前那颗贴着心脏的微型毒药胶囊,在黑暗中泛着淡粉色的微光。
樱井花子——不,现在她是美智子了——弯下腰,解开李晨的衣扣。
李晨的胸口布满了伤疤,最狰狞那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肋,是服部半藏决斗时留下的。伤疤已经愈合,但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美智子俯身,轻轻吻上那道伤疤。
二十年了。
二十年冰冷的人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温度。
她闭上眼睛,想起七岁那碗热粥,想起邻居阿姨粗糙却温暖的手。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惠子。
如果惠子也能像普通女孩一样长大。
如果她也能遇见一个像李晨这样的男人——
美智子睁开眼睛。
没有如果。
但她可以选择,在最后的时刻,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而不是樱花会的工具。
美智子轻轻跨坐到李晨身上。
安眠药的作用下,李晨有生理反应,但没有醒来。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梦,梦见什么不好的事。
美智子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李晨,我叫美智子。不是樱井花子,是美智子。你记住。”
李晨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来。
美智子闭上眼睛,慢慢沉下身体。
那一刻,她终于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会为了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赴死。
三秒钟后,美智子感觉到体内的胶囊破裂了。
淡粉色的毒液像融化的樱花,缓缓渗入她的血液,也渗入与她紧密结合的李晨的血液。
美智子伏在李晨胸口,听着他逐渐变得缓慢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越来越慢。
美智子抬起头,看着李晨的脸。
他的眉头依然皱着,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美智子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对不起。”
“下辈子,我想早点遇见你。”
李晨的心跳停了。
美智子伏在他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开始变得不规则。
二十四小时。
她还有二十四小时。
美智子慢慢撑起身体,穿好衣服,整理好白大褂。
回头看了李晨最后一眼。
月光下,李晨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胸口不再起伏。
美智子推开门,走进凌晨四点的夜色。
走廊尽头,北村一郎的房间还亮着灯。
美智子走过去,把一个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信封里是樱花会潜伏在南岛国的全部人员名单,塔卡的登陆地点和时间,以及“红樱”毒药的成分分析和解毒方法——最后一条,是她今晚才从樱花会情报系统里偷出来的。
能做的,都做了。
至于有没有用,她不知道了。
美智子走出王宫,走到海边。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海鸥开始在浪尖盘旋。
美智子在一块礁石上坐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海平面上升起。
二十年来第一次,她觉得日出很美。
手机响了。
是会长。
美智子按下接听键。
“任务完成了?”会长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完成了,李晨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很好,组织会记住你的贡献。”
美智子没说话。
“二十四小时内,组织会设法救你,你现在在哪儿?我派人接你。”
美智子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轻声说:“不用了,会长。”
“什么意思?”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二十四小时,够我看完日出和日落了。”
会长沉默。
很久之后,会长说:“你果然动情了。”
美智子没有否认。
“优子当年也是这样,临死前还在叫那个男人的名字。你们这些女人,明明有最锋利的刀,偏要把它折断在软肉里。”
美智子笑了笑。
“会长,优子死的时候,后悔过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我不后悔,会长,谢谢你二十年来的栽培。但下辈子,我不想再做樱花会的刀了。”
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海里。
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美智子坐在礁石上,静静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
她的心跳越来越慢。
但她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有血有肉,会痛会哭。
会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四小时,为一个只认识三天的男人,心甘情愿地赴死。
日出很美。
海鸥在天空盘旋,叫声悠长。
美智子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想起李晨说的那句话:
“爸爸做这些事,是为了让更多小朋友,不用像念念一样,从小就担心爸爸回不了家。”
念念。
那个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
她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抱着那个贝壳风铃,梦里喊着“月妈妈”“艳妈妈”。
她不会失去爸爸了。
因为美智子已经把解毒方法留给了北村一郎。
二十四小时内,只要及时救治,李晨就能活过来。
而她美智子,会成为樱花会档案柜里又一页薄薄的纸。
编号:K-47
任务代号:樱落
死亡时间:五月十三日。
仅此而已。
但美智子觉得够了。
二十年冰冷的人生,最后二十四小时,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值了。
清晨六点,王宫值班室。
刀疤习惯性地早起,去李晨房间叫人吃早饭。推开门,床上没人。
刀疤挠头,去康复师值班室找。
推开门。
李晨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刀疤笑着走过去:“晨哥,太阳晒屁股了,还睡……”
话音戛然而止。
李晨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
刀疤伸手探向李晨的鼻息。
没有呼吸。
“晨哥!!!”
刀疤的吼声穿透清晨的王宫。
走廊尽头,北村一郎猛地推开门,手里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信封。
他听见刀疤的吼声,脸色瞬间惨白。
晚了。
还是晚了。
东莞,铂宫苑。
清晨六点,念念醒了。
她揉着眼睛,光着脚丫爬上冷月的床,钻进被窝里。
“月妈妈,我梦见爸爸了。”
冷月迷迷糊糊地搂住她:“梦见爸爸怎么了?”
“梦见爸爸回家了,他说念念乖,所以他回来陪念念了。”
冷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
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拿起手机,拨通李晨的号码。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