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王宫医疗中心。
刀疤的吼声把半个王宫的人都惊醒了。
巴颂部长趿拉着拖鞋冲过来,玛雅部长扶着肚子越来越大的琳娜跌跌撞撞跟在后头。
北村一郎是跑在最前面的,手里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信封,指节攥得发白。
抢救室的门“砰”地撞开,值班医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刀疤拎着领子拽到了病床边。
“救他!快救他!”刀疤眼睛血红,像头要咬人的狼。
李晨躺在急救床上,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灰。监护仪的屏幕上一根直线横在那里,刺耳的长鸣声像锥子扎进每个人心口。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华国援外医生,姓周。周医生推开刀疤,翻开李晨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摸向颈动脉。
“准备肾上腺素,一毫克静脉推注!”周医生声音稳,但手在抖,“除颤仪准备!两百焦!”
护士推着除颤仪冲进来。周医生接过电极板,涂导电膏,贴在李晨胸口。
“充电!所有人离开床!”
“嘭——”
李晨的身体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监护仪还是直线。
“再来!三百焦!”
“嘭——”
直线。
“三百六!最大剂量!”
“嘭——”
直线。
周医生额头的汗滴下来,滴在李晨苍白的脸上。
“继续按压!不要停!”周医生换下体力不支的护士,自己跨上急救床,双手交叠,压在李晨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李晨的胸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周医生,”护士声音发颤,“已经……已经六分钟了。”
周医生不回答,继续按压。
七分钟。
琳娜瘫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捂着肚子,脸上没有血色。玛雅部长跪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两个女人都忘了哭。
北村一郎站在抢救室角落,手里的信封已经被汗水浸透。刚才已经把解毒方法交给了周医生——美智子留下的解毒方法,用日文写得清清楚楚。
可问题是,“红樱”毒发太快。三分钟心脏骤停,十分钟脑损伤不可逆。
李晨心跳停止已经七分钟了。
“北村先生,那个解毒方法……有用吗?”
北村一郎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樱花会的档案里从来没有“红樱”被救活的先例。
美智子留下的解毒方法,只是理论上的。
谁都没试过。
周医生还在按压。
八分钟。
监护仪上那根该死的直线,突然跳了一下。
周医生以为自己眼花,死死盯着屏幕。
又跳了一下。
然后是一连串凌乱的电波信号,最后汇成一道微弱但规律的波形。
窦性心律。
心率四十三。
周医生几乎是吼出来的:“有了!有心跳了!”
病房里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琳娜捂住嘴,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刀疤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北村一郎握着信封的手终于松开。
周医生没有停。他一边指挥护士推注解毒剂,一边监测李晨的血压和血氧。
“瞳孔反射存在!”护士喊。
“呼吸呢?自主呼吸恢复没有?”
“有……有了!很微弱,一分钟六次!”
“上呼吸机!准备转运 IcU!”
抢救室像被按了快进键,所有人都在跑。
周医生从急救床下来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床沿站稳,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条虽然微弱但顽强跳动的曲线,长长呼出一口气。
八分钟。
心跳停止八分钟。
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这会儿已经在写死亡证明了。
可李晨就是没死。
周医生当医生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林国栋接到电话时,正在省厅开案情分析会。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抬手示意会议暂停,走出会议室。
“林厅,我是刀疤,晨哥出事了。”
林国栋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说。”
刀疤把情况说了一遍。日本人下毒,心跳停了八分钟,现在救回来了,但还在昏迷,需要刘一手。
林国栋听完,只说了一句:“我安排专机。”
挂了电话,林国栋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这已经是李晨第三次重伤。
第三次动用国家资源派专机。
林国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领导,是我,国栋,李晨在南岛国又出事了,需要刘老过去。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亲自给刘一手打电话,国栋,专机那边你来协调。赵家要是有人拦……”
“老领导放心,这次谁也拦不住。”
云南保山,深山竹院。
刘一手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竹簸箕里铺着一层刚采的金线莲。山里的太阳不烈,晒这种娇贵草药刚刚好。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一手抬头,看见村里的邮递员小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刘老!电话!省城来的,说是十万火急!”
刘一手放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慢慢走进屋。
电话接起来,那头是曹向前的声音。
“老刘,李晨又出事了。”
刘一手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这次是什么?”
“樱花会的毒,‘红樱’。心跳停了八分钟。”
刘一手沉默了几秒。
“人现在怎么样?”
“救回来了,昏迷。当地医生说神经毒素影响中枢神经,醒不醒得过来不一定。”
“专机?”
“正在安排,马上就到。”
刘一手挂断电话,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幅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是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边境线的界碑前,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刘一手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磨破边的帆布包。
“又要出门?”老伴从里屋探出头,“你这身子骨,经得起几趟折腾?”
刘一手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里:“经不起也得经。那小子欠我一条命,我得看着他活利索。”
老伴叹口气,没再拦,转身去厨房包了一包干粮塞进帆布包侧袋。
“早点回来。”
“嗯。”
刘一手背着包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晒在竹簸箕里的金线莲。
“记得晚上收进屋,山里的露水重,淋坏了可惜。”
省城军区机场。
专机在跑道上待命,发动机已经预热。
“老刘。”曹向前上前一步,握住刘一手的胳膊。
“人在南岛国?”刘一手问。
“还在王宫医疗中心,北村一郎刚才来电话,说人虽然救回来了,但一直没醒。南岛国那边的医生没见过这种毒,不敢轻易用药。”
刘一手点点头,往舷梯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曹,那个下毒的女人呢?”
曹向前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北村一郎说,他们赶到海边的时候,礁石上只有一部手机。人不见了。有人说看到海水涨潮前有个女人往海里走,有人说看到她被一艘快艇接走了。没人知道真相。”
刘一手没再问,弓着背登上舷梯。
专机的门在身后关闭,引擎轰鸣声逐渐加大。
刘一手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帆布包里摸出那部老花镜,慢慢擦拭镜片。
刘一手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境战场上,他也是这样连夜坐直升机去救伤员。那时候年轻,三天三夜不睡觉照样能站在手术台前。
现在老了,坐趟飞机骨头架子都要散。
可有些人,就是值得你豁出这把老骨头去救。
南岛国王宫医疗中心IcU。
刘一手换好手术服,站在李晨病床边。
监护仪上那条曲线规律地跳动着,心率七十二,血氧九十八。从生理指标上看,李晨的身体已经在恢复。可他就是不醒。
周医生把治疗方案和检查结果汇报了一遍,最后说:“刘老,我们怀疑‘红樱’毒素虽然被中和了,但神经递质受了影响。患者的大脑功能正常,就是醒不过来。”
刘一手没说话,拿起李晨的手,搭在脉搏上。
三分钟后,刘一手放下李晨的手腕,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套磨得发亮的银针。
“中医叫‘失神’。”刘一手一边消毒银针,一边说,“西医叫啥我不懂。反正就是魂丢了,得喊回来。”
刘一手的针扎进李晨头顶的百会穴,然后是眉心、人中、耳后。
一百零八根银针,扎了整整四十分钟。
扎完最后一针,刘一手扶着床沿慢慢坐下,喘了几口粗气。
“小子,”刘一手对着昏迷的李晨说,“你给老子听着。你闺女还在东莞等你回家,你女人怀着双胞胎下个月就要生了,南岛国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也等着见爹。这么多人等你,你好意思一直睡着?”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着。
李晨没有反应。
刘一手又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银针。
“行,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再来喊你。”
走到门口,刘一手突然停住脚步。
床上,李晨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刘一手转回身,盯着那只手。
又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
李晨的睫毛颤了几秒,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茫然,像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视线在天花板上游移了几秒,慢慢转向床边的人。
“刘……老……”李晨的嗓子像砂纸磨过,声音几乎听不见。
刘一手站在床边,看着李晨那双虽然虚弱但已经恢复焦距的眼睛。
“醒了就好,省得我天天喊魂。”
李晨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然后,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美智子……”李晨的声音断断续续,“她……”
刘一手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给你留了解毒方法,然后就不见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人救走了。”
李晨闭上眼睛。
“她本来可以杀了我的。”
刘一手没有回答。
“她本来可以完成任务,然后活着离开,她为什么……”
刘一手把银针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李晨,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完成任务。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完成任务之外的东西。那个女人是哪种,你自己琢磨。”
刘一手推门出去了。
李晨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支离破碎——月光,女人的脸,落在唇上的吻,还有那句轻声的呢喃。
“李晨,我叫美智子。不是樱井花子,是美智子。你记住。”
李晨闭上眼睛。
记住了。
南岛国海边。
北村一郎独自站在礁石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
脚下是粗糙的礁石表面,风化的贝壳碎片嵌在石头缝里,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他弯腰,从礁石缝里捡起一枚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颗黄豆大小的透明胶囊,已经空了。
残留的淡粉色液体在夕阳余晖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樱花露。
北村一郎把空胶囊握在手心,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
海水潮起潮落,带走了所有痕迹。
没有人知道美智子去了哪里。
有人说看到她在海水涨潮前独自走向深海,海水没过膝盖、腰际、肩膀,最后连黑色的长发也沉入浪花之下。
有人说看到一艘没有标识的快艇在日出前靠近礁石,接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快艇往北驶去,消失在晨雾里。
还有人说,刘一手离开南岛国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宽檐帽的女人。那女人走路很慢,像大病初愈。有人想走近看清楚,却被刘一手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真相是什么?
北村一郎不知道。
他只知道,美智子留在信封里的那页纸上,除了解毒方法,还有一行小字。
用日文写的,笔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告诉他,我希望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会很幸福。”
北村一郎把空胶囊收进口袋,转身走下礁石。
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
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
-云南保山。
刘一手背着手站在自家竹院门口,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老伴从堂屋探出头:“还不进来?夜里凉,当心咳嗽。”
“来了。”刘一手转身,慢吞吞往里走。
西厢房的灯亮着。
那是刘一手平时制药的房间,从来不让人进。
老伴往那边瞟了一眼,没问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刘一手推开西厢房的门。
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染出小小一片暖色。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刘一手老伴的旧棉布睡衣,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像刚从一场漫长而凶险的梦里走出来。
床头柜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中药,还冒着丝丝热气。
刘一手在床边坐下,探手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细弱,但已经稳住了。
“醒了?”刘一手问。
女人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像秋日湖水,平静而深邃。
美智子看着陌生的木质房梁,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还活着?”
刘一手收回搭脉的手,把床头的中药碗递过去。
“活着,阎王爷不收你,我也没办法。”
美智子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汤。
“他呢?”美智子问。
“醒了。”刘一手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草药屑,“比你醒得早。”
美智子握着碗的手颤了一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洒下一地清辉。
刘一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刘一手问,“我总不能一直叫你‘那个女人’。”
美智子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像轻纱拂过。
“我叫山田惠子,不过很久没人叫过了。”
刘一手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