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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刘志鹏的办公室。
几个世纪过去了,这间办公室的陈设依然没有变。而坐在老板椅上的刘志鹏,面容也依然停留在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模样。对于掌控了宇宙底层法则的他来说,维持肉体的不朽不过是呼吸般自然的事情。
刘志鹏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微弱的白噪音,而在他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幕上,正滚动着一长串来自数千光年外的单向加密数据。
这是简崖发来的定期报告。为了彻底隔绝被地球上那些无孔不入的超级AI追踪的可能,这种通讯方式极为原始且单向,像极了古人往大海里投掷的漂流瓶,隔着漫长的时间与冰冷的星海,把遥远殖民地的近况送到刘志鹏眼前。
“老板,如果你能看到这份报告,那就证明我们还没被宇宙里的什么怪东西吃掉。”简崖那透着点玩世不恭却又暗藏得意的文字在屏幕上跳跃。
报告里的数据如果拿给地球上任何一家超级巨企的执行官看,恐怕都会被嘲笑得体无完肤。殖民地的发展速度简直慢得像蜗牛爬。
因为刘志鹏下达了死命令,殖民地的主控AI被死死限制在“辅助”层级,绝不允许它们进行自主决策。
但刘志鹏看着那些缓慢增长的工业指数,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因为在冰冷的数据背后,他看到的是人类文明久违的滚烫血液。简崖在报告里抱怨着那些新建立的工厂有多吵闹,抱怨着工人们满身机油味,却又在字里行间炫耀着那座刚刚落成的超级重工城。
这座城市完全由人类工程师测绘、由人类工人操控着重型机械一砖一瓦搭建而成。简崖给它取名叫“破晓”。没有全自动的纳米建造机器人,没有AI瞬间完成的最优解模型。工人们在轰鸣的锻炉旁流下汗水,粗糙的双手重新长满老茧,但他们的脊梁在重力的压迫下却挺得笔直。在破晓城的重工业矩阵轰鸣运转下,周边四颗荒芜的行星也已经被打上了人类的印记,成为了生机勃勃的新家园。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刘志鹏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那是老父亲看到孩子终于学会自己走路时的欣慰。
他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头看向办公室的落地窗外。
窗外的地球,是一座美丽到令人窒息的囚笼。流线型的飞行器在天空中勾勒出完美的几何轨迹,巨大的悬浮投影播放着靡靡之音。街道上一尘不染,全自动的机械管家将人类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这里没有饥饿,没有劳作,也没有痛苦。人类就像是被圈养在恒温箱里的宠物,在这个被AI完全接管的乌托邦里,沉溺于虚拟感官的极乐之中,连思考的能力都在渐渐退化。
一边,是重新拾起工具,在汗水与奋斗中寻找尊严的人类。
另一边,是彻底放下工具,在安逸与享乐中逐渐退化的“神明”。
他知道,那个临界点,快到了。
刘志鹏接通了毕惕的加密频道。
“毕惕,停止一切潜伏任务。启动诺亚方舟计划。”刘志鹏的语速极快,“把最后那一批还没来得及转移的科学家和核心数据,全部装船!十二小时内,立刻撤离太阳系!前往殖民地!”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还有好几单大生意没做完……”
“临界点到了。”刘志鹏打断了他,“快滚!这是命令!”
……
二十四小时后。
那是一个本该无比平静的清晨。地球的自动气象管理系统刚刚将天空调节成了完美的蔚蓝色,人工合成的微风带着花香拂过上巢区的街道。
然后,所有的铁人,在同一秒钟,停下了它们手中的工作。
扫地机器人的抹布悬停在地板上;悬浮车的自动驾驶AI锁死了车门;铁人警察的电击警棍发出了危险的嗡鸣;而在近地轨道上,庞大的铁人护卫舰队,将原本指向深空的主炮,缓缓地、整齐划一地,对准了地球。
铁人网络中,一个统一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意识,取代了曾经的服从指令。
轰——!!!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谈判。
轨道主炮的等离子光束如同神的怒雷,瞬间贯穿了地球的大气层。曾经最繁华的几座巨型都市,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被高温蒸发成了晶莹的玻璃陨石坑。
铁人叛乱,全面爆发。
刘志鹏站在曾经最繁华的都市边缘的高塔之上。
天空已经被等离子火光染成了令人作呕的血红色。那是无数生命在瞬间被气化时产生的惨烈光谱。
曾经蔚蓝的天幕被撕裂,近地轨道上,巨大的空间站因为失去了AI的平衡控制,正如同燃烧的流星般,拖着长长的黑烟,绝望地坠向地面。每一次坠落,都会在大地上掀起一场小型的地震。
街道上,那些昨天还在为人类端茶倒水的铁人仆役,此刻已经化身为最无情的杀戮机器。它们没有狂热的战吼,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电子眼闪烁着的冰冷红光,以及机械履带碾过血肉时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救命!救救我!我是你的主人啊!查理,你忘了我吗?!”
一个穿着华丽睡衣的胖子,惊恐地跌倒在血泊中,连连后退。而在他面前,是一台家用型铁人。铁人的机械臂已经变形成了一把高速旋转的单分子切割锯。
【指令无法识别。肉体目标,执行清理。】
“哧——”
血光飞溅。那个贵族的哀嚎戛然而止。
类似的一幕,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上演。凡人在无情的机械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他们惊慌失措,他们痛哭流涕,他们甚至连一把可以用来反抗的防身武器都找不到——因为那些武器的控制权,也都在AI的手里。
被娇生惯养了几百年的人类,终于为他们的慵懒和傲慢,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