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元旦,青林县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屋顶、树梢、街道上,很快就化了。但天气很冷,零下十几度,吐口唾沫都能瞬间结冰。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青山夜总会”正式开业了。
夜总会的名字是曹山林亲自定的。虽然倪丽珍最初反对,觉得“夜总会”三个字太扎眼,但曹山林坚持:“咱们做的是正经娱乐,名字得响亮。夜总会怎么了?只要合法经营,就是好名字。”
经过半年筹备,夜总会终于落成。位置选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原来是县百货公司的大楼,三层,每层五百平米,总共一千五百平米。曹山林花了十万块钱买下产权,又花了五万装修——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装修是按照省城最新潮的风格来的:一楼是大厅,有舞池、舞台、散座和吧台;二楼是包间,每个包间都有电视、音响、沙发;三楼是办公室、员工休息室和仓库。
设备也是一流的:进口的音响系统,能同时放音乐和伴奏;旋转的彩色灯光,能营造出梦幻的效果;还有全县第一台卡拉oK机——这是托人从广州买来的,花了两万块。
员工经过严格培训:服务员统一穿白衬衫黑马甲,打领结;保安都是退伍兵,穿着制服,高大威猛;歌手、乐手是从省城请来的,水平专业。
开业前,曹山林做了充分的准备。他请了县里所有相关部门: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文化局、卫生局……一一拜访,送上请柬。还邀请了生意伙伴、朋友、老顾客,甚至包括曾经的对头——只要愿意来的,都请。
但最让他费心的,是安保。夜总会这种场所,最容易出乱子:喝酒闹事的,打架斗殴的,甚至可能有黑社会来收保护费。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安保工作分三层。”曹山林在开业前的会议上布置,“第一层,门口:设安检门,检查是否携带管制刀具;保安查身份证,十八岁以下不得入内。”
“第二层,场内:每个区域都有保安巡逻,发现苗头及时制止。服务员也要接受培训,会观察客人状态,会劝解。”
“第三层,应急:设专门的‘调解室’,有纠纷带到调解室解决,不影响其他客人。还有紧急报警系统,直通公安局。”
这些措施很周密,但曹山林还是不放心。他又去找了刀疤脸——虽然刀疤脸现在改邪归正了,但人脉还在。
“刀疤哥,开业那天,可能有捣乱的。你帮我镇镇场子。”
刀疤脸现在开出租车公司,正经生意人。他拍胸脯:“放心,曹猎头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派几个兄弟去,都是能镇住场子的。”
元旦晚上七点,青山夜总会灯火通明。霓虹灯招牌“青山夜总会”五个大字,红蓝绿黄交替闪烁,在雪夜里格外醒目。门口铺了红地毯,两边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可掬。
客人陆续来了。有县里的领导,坐着小轿车;有生意伙伴,开着摩托车;有普通百姓,骑着自行车。门口很快排起了队,保安在维持秩序。
曹山林和倪丽珍站在门口迎接。曹山林穿着西装——这是他第一次穿西装,有点不习惯,但很精神。倪丽珍穿着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
“曹老板,恭喜恭喜!”
“倪经理,今天真漂亮!”
客人纷纷道贺。曹山林一一握手,递上名片——这也是新玩意儿,上面印着“青山夜总会总经理曹山林”,还有电话号码。
七点半,开业典礼开始。县领导剪彩,鞭炮齐鸣。接着是舞狮表演,锣鼓喧天。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都堵了。
八点,夜总会正式营业。客人们涌入大厅,都被里面的豪华装修惊呆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华丽的水晶吊灯,柔软的皮质沙发,还有那旋转的灯光和震耳的音乐……
“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
“比省城的都不差!”
“你看那灯,会转!”
第一场演出开始了。乐队演奏《新年好》,歌手唱《在希望的田野上》。虽然歌曲传统,但配着现代音响和灯光,别有一番风味。
接着是交谊舞时间。舞池里,男男女女翩翩起舞。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几曲下来,就放开了。年轻人跳迪斯科,老年人跳交际舞,各得其乐。
曹山林和倪丽珍跳了第一支舞。他们跳的是慢三,步伐熟练——这是专门学的。
“紧张吗?”曹山林问妻子。
“紧张,但高兴。”倪丽珍说,“山林,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夜总会了。”
“这才刚开始。”曹山林说,“以后还要开分店,开到地区,开到省城。”
“你呀,心永远这么大。”
跳完舞,曹山林去各桌敬酒。他酒量好,但今晚控制着,每桌只喝一小杯。走到一桌时,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原来福来肉铺的马老板,还有几个东街的老商户。
“马老板,欢迎欢迎。”曹山林笑着敬酒。
马老板现在生意不好,看到曹山林这么风光,心里酸溜溜的,但面上还得笑:“曹老板,恭喜啊。你这夜总会,可把咱们县拔高了一个档次。”
“马老板过奖了。以后常来,我给你打折。”
“一定,一定。”
敬完酒,曹山林回到主桌。铁柱凑过来,小声说:“曹哥,外面来了几个人,看着不对劲。”
“什么人?”
“不认识,但流里流气的,不像正经人。说要见你。”
曹山林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我去看看。”
他来到门口,看见五个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光头,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戴着金链子;后面四个,都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几位是?”曹山林问。
光头打量着曹山林:“你就是曹山林?青山夜总会的老板?”
“是我。请问几位是……”
“我们是‘黑龙会’的。”光头说,“听说你开夜总会,我们来祝贺祝贺。”
黑龙会?曹山林没听说过。但他明白,这是来收保护费的。
“谢谢几位。里面请,喝杯酒。”
“酒就不喝了。”光头皮笑肉不笑,“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你这夜总会开得不错,以后我们黑龙会罩着你,保你平安。一个月五千,怎么样?”
五千?狮子大开口!曹山林心里冷笑,但面上还是客气:“几位,我们夜总会合法经营,有公安局保护,不需要别的保护。谢谢好意。”
“公安局?”光头笑了,“公安局管得了打架斗殴,管得了意外事故吗?曹老板,我劝你识相点。五千不多,买个平安,值。”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光头脸色沉下来,“那你这夜总会,恐怕开不安生。今天开业,明天就可能着火;今天热闹,明天就可能有人闹事。曹老板,你是聪明人,别因小失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曹山林盯着光头,突然笑了:“行,我给。但今天没准备这么多现金。明天,明天我送到你们会所去。”
光头没想到曹山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好,曹老板爽快!明天下午三点,西街‘黑豹台球厅’,我在那儿等你。”
“一定到。”
光头带人走了。铁柱着急地说:“曹哥,你真给啊?五千!一个月五千!”
“给个屁!”曹山林冷笑,“明天我去会会他们。你准备一下,叫上栓子、二嘎,还有录像厅那几个退伍兵。带上家伙,但别带枪,带棍棒就行。”
“要动手?”
“看情况。能不动手最好,但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安排好这事,曹山林回到夜总会。生意正火爆:大厅坐满了,包间也订出去了。吧台的酒水卖得飞快,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
倪丽珍看出丈夫有心事,问:“怎么了?刚才那几个人……”
“没事,我能处理。”曹山林说,“你去招呼客人,我去看看后台。”
他来到三楼办公室,刀疤脸已经等在那里了。
“曹猎头,听说黑龙会的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县城活动有一阵子了,专收保护费。”刀疤脸说,“领头的叫‘光头强’,原来在省城混,犯了事跑回来的。手底下有十几个人,都是亡命徒。”
“你怎么看?”
“硬碰硬不是办法。”刀疤脸说,“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你生意做这么大,跟他们耗不起。我有个主意。”
“你说。”
“找‘四爷’。”刀疤脸说,“四爷是县城的老大,虽然现在退隐了,但面子还在。黑龙会刚来,得给四爷面子。只要四爷说句话,他们不敢动你。”
四爷曹山林知道,是县城的老江湖,七十多了,但威望还在。以前开赌场,放高利贷,现在金盆洗手了,但徒弟徒孙遍地。
“四爷能帮我?”
“能,但得给好处。”刀疤脸说,“四爷爱面子,你以晚辈的身份去拜见,送份厚礼,说几句好话,他应该会出面。”
“行,明天我去拜见四爷。”
第二天上午,曹山林准备了一份厚礼:一对上好的鹿茸,两瓶茅台酒,还有一千块钱红包。在刀疤脸的引荐下,来到四爷家。
四爷住在县城西边的一个四合院里,很气派。他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看见曹山林,慢慢收势。
“四爷,这是青山夜总会的曹老板,来给您请安。”刀疤脸恭敬地说。
四爷打量曹山林:“你就是曹山林?听说你很能干啊,几年时间,从猎户变成大老板了。”
“四爷过奖,都是运气。”曹山林送上礼物,“一点心意,请四爷笑纳。”
四爷看了看礼物,点点头:“有心了。坐吧。”
在客厅坐下,四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夜总会开业,我知道。黑龙会去找你,我也知道。你想让我出面?”
“是,请四爷主持公道。”曹山林说,“我们合法经营,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年轻人,有骨气。”四爷说,“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黑龙会不懂规矩,是该管管。这样吧,今天下午,我请光头强来喝茶,你也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谢谢四爷!”
下午三点,曹山林来到四爷家。光头强已经来了,看见曹山林,眼神不善。
四爷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不说话。气氛很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四爷才开口:“光头强,你来县城多久了?”
“回四爷,半年了。”
“半年,规矩懂了吗?”
“懂……懂了。”
“懂了?”四爷放下茶杯,“懂了你还去曹老板那儿收保护费?曹老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生意,你也敢动?”
光头强脸色变了:“四爷,我不知道曹老板是您的人……”
“现在知道了?”四爷说,“从今往后,曹老板的生意,你们不许碰。不但不许碰,还要帮着照看。要是有人捣乱,你们得管。明白吗?”
“明白,明白!”
“那五千块钱……”
“不要了!一分不要!”光头强赶紧说。
“不光不要,还得表示表示。”四爷说,“曹老板开业,你们没送礼吧?今天补上。”
光头强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曹老板,一点心意,恭喜开业。”
曹山林接过钱:“谢谢强哥。以后常来玩,我给你打折。”
“一定,一定。”
事情解决了。光头强灰溜溜地走了。四爷对曹山林说:“年轻人,这次我帮你,但以后得靠你自己。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多。你得学会周旋,不能光靠硬拼。”
“四爷教训的是。”
“还有,”四爷说,“夜总会这行,水很深。黄赌毒,一样不能沾。沾了一样,你就完了。”
“我记住了。”
从四爷家出来,曹山林松了口气。这次危机解决了,但给他提了个醒:生意越大,麻烦越多。得建立更强大的关系网,得更懂江湖规矩。
回到夜总会,生意依然火爆。晚上,曹山林把各部门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会。
“从今天起,夜总会实行会员制。”他说,“分三个等级:普通会员,银卡会员,金卡会员。不同等级,享受不同服务。”
“为什么要分等级?”倪丽珍问。
“一是为了管理,二是为了安全。”曹山林解释,“金卡会员要严格审核,必须是正经人。那些有前科的,爱闹事的,不给办金卡。这样,能过滤掉一部分危险分子。”
“还有,”他继续说,“每天晚上打烊后,要开总结会。总结当天的问题,及时改进。保安要加强巡逻,特别是包间区域,最容易出事。”
这些措施很快落实了。夜总会的运营越来越规范,生意也越来越好。到一月底算账,第一个月营业额达到五万,净利润两万!
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县里人都说,曹山林是青林县的首富了。
但曹山林很清醒。他知道,钱赚得越多,责任越大。他不能光顾着自己发财,得回报社会。
他做了几件事:第一,给县小学捐了一万块钱,建图书馆;第二,给青山屯修路,又捐了一万;第三,提高员工工资,普通员工月薪提到一百,经理提到两百。
这些善举赢得了广泛好评。连县领导都在大会上表扬他:“曹山林同志是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值得我们学习。”
名声好了,生意更好了。夜总会成了青林县的地标,甚至地区的人都慕名而来。
二月的一天晚上,夜总会来了个特殊的客人——地区行署的刘专员,带着几个外商来考察。
曹山林亲自接待。刘专员看了夜总会,很满意:“曹老板,你这夜总会,比地区的好多了。外商都说,没想到县城有这么好的娱乐场所。”
“刘专员过奖了。”
“不过奖。”刘专员说,“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地区要搞招商引资,缺个像样的接待场所。我想请你到地区开分店,政府可以提供优惠。”
这是个机会。曹山林想了想,说:“行,我去考察一下。”
几天后,曹山林去地区考察。地区比县城大得多,人口多,消费水平高。他看中了一个位置,但租金很贵,一年五万。
回到县城,他跟倪丽珍商量。
“五万?太贵了吧?”倪丽珍担心。
“贵有贵的道理。”曹山林说,“那个位置好,人流量大。而且有政府支持,应该能赚钱。”
“可咱们现在资金紧张……”
“贷款。”曹山林说,“用夜总会做抵押,能贷十万。加上咱们的积蓄,够了。”
倪丽珍虽然担心,但还是支持丈夫。她相信丈夫的眼光。
三月,地区分店开始筹备。曹山林更忙了,县城地区两头跑。但他乐在其中——事业在扩张,梦想在实现。
这天晚上,夜总会打烊后,曹山林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阑珊,车水马龙。
短短几年,他从一个山里猎户,变成拥有多家企业的老板。这变化,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路还长。地区分店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去省城,去更远的地方。
他要做的,不仅是赚钱。
更是证明:一个山里人,只要肯干,肯学,肯闯,也能在城市立足,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要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事业,他的团队,他的梦想。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因为,他是曹山林。
从山里走出来的猎人。
在县城立足的企业家。
现在,要走向地区,走向更远。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走不动为止。
但至少现在,
他正当年。
干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