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四月,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但猛烈。一夜之间,山上的冰雪就化了大半,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各种野花像约好了一样同时绽放,红的、黄的、紫的,把山林装点得像花毯子。河水涨起来了,哗啦啦地流淌,带着冰碴子和枯枝败叶。
这是野山羊产崽的季节。野山羊,当地人叫“悬羊”,因为它们喜欢在悬崖峭壁上活动,攀爬能力极强,能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行走自如。野山羊角是名贵药材,能治风湿、强筋骨,一对完整的羊角能卖上百块。
这天上午,县中医院的老院长亲自来到曹山林家,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小截已经磨得发亮的羊角。
“山林啊,我又来求你了。”老院长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医院急需野山羊角配药,有几个老风湿病人,疼得起不来炕。可现在的羊角都是养殖的,药效差。需要野生的,最好是在产崽期取的,药效最好。”
曹山林接过羊角看了看:“院长,野山羊现在不好找啊。这些年过度捕猎,都快绝迹了。”
“我知道,所以才来找你。”老院长恳切地说,“你是咱们县最好的猎人,如果你都找不到,那就没人能找到了。价钱好说,医院愿意出高价——一对完整的羊角,三百块。如果能活捉母羊和小羊,再加五百。”
这个价钱很诱人。但曹山林想的不是钱。他想起那些卧病在床的老人,疼得整夜睡不着觉。如果能帮他们减轻痛苦,这趟山就值得进。
“行,我试试。”曹山林答应了,“但需要时间,野山羊精得很,得慢慢找。”
“多久都行,只要能找到。”
送走老院长,曹山林召集猎队开会。这次任务特殊:不是猎杀,是活捉,而且要在悬崖上作业,极度危险。
“野山羊的习性大家都清楚:喜欢在高处活动,能在陡峭的岩壁上行走。”曹山林讲解,“咱们这次的目标是产崽的母羊和小羊。母羊这时候最警惕,也最凶猛,会拼命保护幼崽。”
“怎么捉?”铁柱问,“用枪不行,会伤着。”
“用套索和网。”曹山林说,“但得有人爬上悬崖,接近羊群。谁愿意去?”
大家沉默了。爬悬崖不是闹着玩的,几十米高,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我去。”栓子站起来,“我年轻,手脚灵活,爬过山。”
“我也去。”二嘎说,“我当过兵,练过攀爬。”
曹山林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感动,但还是说:“很危险,你们想清楚。”
“想清楚了。”栓子说,“曹哥,你教我们这么多,该我们出力了。”
“好。”曹山林拍拍他们的肩,“但要做足准备。”
接下来三天,他们专门训练攀岩技巧。在县城附近找了个小悬崖,练习使用绳索、岩钉、安全带。曹山林还请了林场的登山队员来指导。
装备准备得很充分:特制的登山绳,能承重一吨;岩钉和快挂,用来固定绳索;安全带和下降器,保证安全;还有套索、网兜、麻醉枪——麻醉药是医院提供的,剂量小,不会伤害动物。
四月十五号,猎队出发。一共八个人:曹山林、铁柱、栓子、二嘎,还有四个辅助队员。没带狗,怕惊动羊群。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鹰嘴崖”,在兴安岭深处,离县城八十里。那里山势险峻,悬崖峭壁林立,是野山羊最喜欢的地方。
走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才到鹰嘴崖。远远望去,悬崖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崖壁几乎垂直,高耸入云。崖壁上零星长着些松树,在岩缝里顽强生存。
“我的天,这怎么爬?”二嘎仰头看着,心里打鼓。
“有路的。”曹山林指着崖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是山羊走的路,咱们顺着那条缝爬。”
他们在崖底扎营,准备第二天一早行动。晚上,曹山林详细布置计划。
“明天分两组:栓子、二嘎,你们俩主攻,从正面爬。铁柱,你带两个人从侧面迂回,制造动静,把羊群往这边赶。我带着剩下的人,在下面接应。”
“记住,”他特别强调,“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行,立刻撤退。羊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明白!”
第二天天刚亮,行动开始。栓子和二嘎穿上装备,检查绳索、岩钉、安全带。曹山林帮他们最后检查一遍。
“手套戴好,岩钉要敲实,绳索要扣牢。”他一遍遍嘱咐,“每一步都要稳,不要急。”
“曹哥放心。”
栓子先上。他把岩钉敲进岩缝,挂上快挂,扣好绳索,然后开始攀爬。动作很稳,一步一个钉。二嘎跟在后面,保持五米距离。
崖壁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没地方下脚。他们全靠岩钉和绳索支撑,一点点往上挪。风吹得人摇晃,碎石不时落下。
下面的人看得心惊胆战。铁柱手心全是汗:“曹哥,太危险了,要不让他们下来吧?”
“相信他们。”曹山林说,但眼睛一刻不敢离开上面。
爬了一个多小时,栓子他们爬到了半山腰,大约五十米高。这里有个小平台,长着几棵松树。栓子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上方。
“曹哥,看见羊了!”他在对讲机里说,“在上面,大约三十米,有五只:一只公羊,两只母羊,两只小羊。在吃草。”
“好,继续上,但要慢,别惊动它们。”
栓子和二嘎继续往上爬。距离羊群二十米时,公羊发现了他们,发出警报的叫声。羊群立刻警觉,往更高处跑。
“被发现了!”二嘎说。
“别追,等它们停下。”曹山林指挥。
羊群跑到一处更陡的岩壁,停在那里观察。这里几乎是垂直的,人很难上去。
“怎么办?”栓子问。
“用麻醉枪。”曹山林说,“但只能打母羊,公羊和小羊不能打。”
栓子拿出麻醉枪,瞄准一只母羊。距离二十米,有风,很难瞄准。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麻醉弹射出去,打在母羊后腿上。母羊吃痛,跳起来,但没跑远——麻醉药开始起作用了。
其他羊受惊,四散奔逃。但岩壁太陡,它们跑不快。栓子又开一枪,打中另一只母羊。
两只母羊都中了麻醉弹,动作慢下来。小羊围着妈妈转,发出焦急的叫声。公羊很警惕,站在高处观望。
“现在,套小羊。”曹山林说。
栓子和二嘎慢慢靠近。距离十米时,栓子甩出套索,准确地套住一只小羊。小羊挣扎,但套索越收越紧。二嘎也套住了另一只。
两只小羊被套住,母羊急了,想冲过来救孩子,但麻醉药效发作,腿软,跑不动。
“快,把羊弄下来!”曹山林在下面喊。
栓子和二嘎把小羊捆好,用绳索慢慢往下放。下面的人接住,装进特制的笼子。
接下来是母羊。麻醉药效完全发作了,两只母羊都躺在地上,昏睡过去。栓子和二嘎把它们也捆好,往下放。
公羊一直在高处看着,没有攻击,但也没有逃走。它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有羊都安全运到崖底。检查:两只母羊只是昏睡,没有受伤;两只小羊受了惊吓,但无大碍。
“成功了!”大家欢呼。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公羊突然从崖顶冲下来!它不是逃跑,是进攻!它像一道闪电,直冲栓子和二嘎所在的平台!
“小心!”曹山林大喊。
栓子和二嘎正在收拾装备,没防备。公羊冲到平台,一头撞向栓子!栓子躲闪不及,被撞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摔向悬崖!
“栓子!”二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栓子的安全带。但冲击力太大,二嘎也被带得往前冲。
千钧一发之际,二嘎的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一棵松树。两人悬在半空,下面是几十米的深渊!
“坚持住!”曹山林目眦欲裂,“快!放绳索!”
下面的人赶紧放绳索上去。但绳索需要时间,而松树已经发出“咔嚓”的断裂声——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二嘎!松手!你一个人能上去!”栓子喊。
“放屁!要死死一块!”二嘎咬牙坚持。
松树又断了一根枝杈。眼看两人都要掉下来,曹山林突然想起背包里有应急装备——一把信号枪。
他掏出信号枪,朝公羊方向开了一枪。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发出刺眼的光和巨响。公羊被吓住了,后退几步。
趁这机会,绳索放上去了。栓子和二嘎抓住绳索,下面的人拼命拉。终于,两人安全落地。
“好险……”栓子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肩膀被撞伤了,肿得老高。
二嘎手上全是血——抓松树时被树皮割破了。但他顾不上疼,先看栓子:“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
曹山林赶紧给他们处理伤口。栓子肩膀脱臼了,曹山林帮他接上,用绷带固定。二嘎的手清洗包扎。
处理完伤员,再看公羊。它还站在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眼神复杂——有愤怒,有警惕,也有不解。
“它是在保护家人。”曹山林说,“咱们抓了它的妻儿,它拼命了。”
“那……那咱们放了它们?”铁柱问。
曹山林看着笼子里的母羊和小羊,又看看崖上的公羊,心里很矛盾。医院需要羊角救人,但这一家子……
“放了母羊和小羊。”他做出决定,“只取羊角,不伤性命。”
“那公羊呢?”
“也放了。”曹山林说,“一家人,要团圆。”
他们把母羊和小羊从笼子里放出来,解开绳索。麻醉药效过了,母羊慢慢醒来,看见孩子,赶紧护在身后。小羊看见妈妈,欢快地蹭着。
曹山林让人把羊赶到崖下安全的地方,然后朝崖上的公羊喊:“下来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公羊似乎听懂了,慢慢从崖上下来。它很警惕,但看见妻儿安全,眼神柔和了。它走到母羊和小羊身边,用头碰碰它们,然后一家四口,慢慢走进了山林。
看着它们远去的背影,曹山林心里很平静。他取了羊角——不是从活羊身上取,是从一只已经死去的野山羊骸骨上找到的。虽然不够新鲜,但也能用。
“曹哥,咱们白忙活了。”二嘎有些沮丧,“差点搭上命,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谁说没得到?”曹山林说,“咱们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良心。”曹山林说,“咱们没杀生,救了人,也放了生。这就够了。”
回到县城,曹山林把羊角交给老院长,说了经过。老院长很感动:“山林啊,你真是仁义!这羊角虽然不够新鲜,但心意到了。我代表病人谢谢你!”
“院长客气了,应该的。”
这事传开后,有人笑曹山林傻,到手的钱不要。但也有人说他仁义,有善心。
曹山林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那天在悬崖上,看着栓子和二嘎命悬一线时,他发誓:再也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钱可以慢慢赚,命只有一条。
夜里,他躺在床上,跟倪丽珍说这事。倪丽珍听完,后怕得直哭。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和林海怎么办?”
“不会了,以后不会了。”曹山林抱住妻子,“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冒险。”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有事,你还是冲在前面。”
“这次是真的。”曹山林说,“丽珍,我想通了。钱是赚不完的,但家人的平安是有限的。我要多陪陪你们,少冒险。”
从那天起,曹山林真的减少了进山的次数。生意上的事,他更多放权给倪丽华、二毛他们。自己多陪家人:陪倪丽珍散步,陪林海学习,陪母亲聊天。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五月份,麻烦又来了。
原来,曹山林放生野山羊的事,被一个省城的记者知道了。记者来采访,写了一篇报道《猎户变护林人——曹山林的故事》。报道登在省报上,引起很大反响。
省林业厅看到了报道,很感兴趣,派人来考察。考察后决定:在青林县设立“野生动物保护示范区”,任命曹山林为顾问。
这是个荣誉,也是责任。曹山林接受了。他开始系统地学习野生动物保护知识,还去省城参加了培训。
培训回来,他有了新想法:成立“野生动物救助站”,专门救助受伤的野生动物。
“需要不少钱吧?”倪丽珍问。
“钱我来出。”曹山林说,“这是有意义的事。”
他在县城郊区买了块地,建了简单的棚舍,请了兽医。救助站成立了,第一只“病人”就是一只翅膀受伤的猫头鹰。
消息传开,人们有受伤的野生动物,都送来救助站。曹山林来者不拒,都收下,治好后再放归山林。
救助站越办越大,后来县林业局也参与进来,拨了经费,派了专业人员。曹山林从出资人变成了顾问,但他依然每天去站里看看。
这天,救助站送来一只小梅花鹿,腿被捕兽夹夹断了。曹山林亲自给它治伤,喂食,陪它说话。小鹿很通人性,渐渐不怕人了。
三个月后,小鹿的伤好了。曹山林带它到山里放生。小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很久,然后才跑进林子。
“它会记住你的。”倪丽珍说。
“记住不记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自由了。”曹山林说。
从那天起,曹山林彻底转变了:从猎人,到护林人,再到救助者。这条路,他走得很自然,也很坚定。
他知道,这是他的宿命。
也是他的责任。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林还是那片山林。
但他,已经不同了。
这就好。
路还长。
但他找到了新的方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