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兴安岭的秋天来得迅猛而短暂。第一场霜降后,山上的树叶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桦树金黄,柞树火红,松树墨绿,交织成一幅绚烂的油画。但美景之下,暗藏危机——这是棕熊疯狂进食、储备脂肪的季节,它们要为漫长的冬眠做准备。
这天一大早,林场护林员赵老黑就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到县城。他没去曹山林家,而是直奔“青山药材铺”——这是曹山林新开的店铺,专门收购和销售山里的药材,由倪丽华兼管。
“丽华!曹哥在吗?出大事了!”赵老黑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倪丽华正在整理新收的黄芪,看见赵老黑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赵哥,怎么了?我姐夫在歌舞厅那边开会。”
“快带我去!十万火急!”
两人赶到歌舞厅时,曹山林正跟几个经理商量冬季经营策略。看见赵老黑闯进来,曹山林知道肯定有急事。
“赵哥,出什么事了?”
“曹哥,老秃顶子那边……出人命了!”赵老黑声音发颤,“昨天下午,三个采药人在‘鬼见愁’那边挖参,遇到棕熊了!两个人跑出来了,一个……一个没出来!”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曹山林站起来:“说详细点!”
赵老黑喝了口水,稳了稳心神:“是县药材公司的采药队,三个人:老陈头,他儿子陈建军,还有徒弟小王。他们昨天进山挖野山参,在老秃顶子东边的‘鬼见愁’山谷发现了一片参地。正挖着呢,突然窜出来一头棕熊,至少五百斤,像座小山!”
“他们没带枪?”曹山林问。
“带了,老陈头有把老猎枪,但没来得及开火,熊就扑上来了。”赵老黑说,“陈建军和小王年轻,跑得快,逃出来了。老陈头六十多了,腿脚慢,被熊扑倒了……他俩逃到林场求救,我们连夜组织人去救,但到那儿时,只看见血迹和撕碎的衣服,人……人找不到了。”
屋里一片死寂。棕熊袭击人,这在兴安岭极少见。棕熊虽然凶猛,但一般会避开人类。除非受到威胁,或者饿极了。
“现在什么情况?”曹山林问。
“陈建军和小王在林场,吓傻了。林业局和公安局的人都去了,正在组织搜救。但‘鬼见愁’那地方你知道,山高谷深,树密林稠,搜救队不敢进太深,怕再遇到熊。”赵老黑说,“刘场长让我来找你,说你经验丰富,想请你带队进山搜救。”
曹山林沉吟片刻。这事危险——那头棕熊袭击了人,尝到了血腥味,可能还在附近,而且更凶残。但人命关天,他不能不管。
“我去。”他说,“但需要人手和装备。”
“林业局说了,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
曹山林立刻准备。这次任务不同以往,不是打猎,是搜救,而且面对的是吃过人的棕熊,极度危险。
他选了六个人:铁柱、栓子、二嘎,还有三个退伍兵——都是身手好、心理素质强的。没带太多人,人多反而容易惊动熊,也容易造成更大伤亡。
装备准备得很充分:除了猎枪、猎刀,还带了信号枪、对讲机、急救包、绳索、防熊喷雾。最重要的是,林业局提供了两支麻醉枪和二十发麻醉弹——这是最后的手段。
出发前,曹山林回家跟倪丽珍交代。倪丽珍听说又要进山打熊,眼泪就下来了。
“山林,别去……太危险了!那头熊吃过人,已经疯了!你再去,不是送死吗?”
“丽珍,我得去。”曹山林握着妻子的手,“老陈头可能还活着,就算死了,也得把遗体找回来,让他入土为安。而且,那头熊必须处理,否则还会伤人。”
“那让林业局的人去……”
“他们经验不足,我去最合适。”曹山林说,“你放心,我有准备,不会硬拼。”
倪丽珍知道拦不住丈夫,只能含着泪给他收拾行李,往背包里塞了更多的干粮和药品。
“一定要小心……我和林海等你回来。”
“一定回来。”
中午,搜救队出发。除了曹山林带的六个人,还有林业局的四个护林员,公安局的两个民警,以及陈建军和小王——他们虽然害怕,但坚持要去找父亲和师父。
一行人坐林场的卡车到老秃顶子脚下,然后步行进山。‘鬼见愁’山谷离公路有十里地,全是山路,难走得很。
路上,陈建军和小王讲了当时的经过。
“我们本来在挖参,我爸眼尖,发现了一株‘六品叶’(野山参的最高等级),正高兴呢,突然听见树林里有动静。”陈建军声音发抖,“我们以为是野猪,没在意。谁知……谁知窜出来一头棕熊,那么大!”他比划着,“站起来比人还高!直接扑向我爸……”
“我们开枪了吗?”曹山林问。
“开了,我开了两枪。”小王说,“但熊皮太厚,子弹打不进去,反而激怒了它。它调头扑向我,陈叔让我快跑,他自己……他自己把熊引开了……”
说到这里,小王哭了:“陈叔是为了救我们……”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别哭,我们会找到他的。”
下午三点,到达‘鬼见愁’山谷。这里地形险恶:三面是陡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里树木茂密,光线昏暗,即使白天也阴森森的。
现场很惨烈:一片狼藉,树木被撞断,地面被刨开,血迹斑斑。还有老陈头的帽子、撕碎的衣服、掉落的药铲。
公安局的技术员勘察现场,得出结论:老陈头凶多吉少。血迹量很大,而且有拖拽的痕迹——棕熊可能把尸体拖走了。
“熊一般会把猎物拖到隐蔽处储存。”曹山林说,“咱们顺着拖痕找。”
拖痕很明显:压倒的草丛,断枝,还有零星的血迹。拖痕往山谷深处延伸,最后消失在一个山洞前。
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洞口有新鲜的熊毛和爪痕,还有浓烈的腥臊味。
“就在里面。”曹山林说。
大家紧张起来。洞口太小,人进去施展不开,而且不知道洞里多深,有什么地形。
“怎么办?”林业局的李科长问。
“先试探。”曹山林说,“用强光手电照,用声音试探。如果熊在里面,会出来。”
他们用手电往洞里照,同时敲击铁桶,制造噪音。过了一会儿,洞里传来低沉的吼声——熊在里面,而且被激怒了。
“准备!”曹山林喊。
大家分散开,找好掩体,枪口对准洞口。曹山林和铁柱拿着麻醉枪,埋伏在最近的位置。
又等了几分钟,棕熊出来了。果然巨大!肩高超过一米五,体重至少五百斤,毛色棕黑,胸前有一块V形白斑。它眼睛血红,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那是人血。
看到这么多人,棕熊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站在洞口,警惕地观察。它可能也意识到危险。
“麻醉枪准备。”曹山林低声说。
铁柱瞄准,扣动扳机。“噗”的一声,麻醉弹射中棕熊的肩膀。但熊皮太厚,麻醉弹只扎进去一半,药效发挥慢。
棕熊吃痛,嚎叫一声,朝铁柱冲来!铁柱来不及换弹,赶紧往树后躲。棕熊一掌拍在树上,碗口粗的树“咔嚓”断了。
“开枪!”曹山林喊。
枪声大作。但棕熊皮糙肉厚,普通子弹打不进去,反而激怒了它。它调头冲向曹山林,速度快得惊人。
曹山林来不及开枪,只能往旁边滚。棕熊从他身边冲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疼。它撞在一块石头上,石头都被撞裂了。
“散开!别聚在一起!”曹山林喊。
大家分散开,棕熊一时不知道该追谁。它喘着粗气,眼睛更红了——麻醉药开始起作用了,但还不够。
曹山林看准机会,又开了一枪麻醉弹,这次打中脖子。棕熊晃了晃,但还没倒。
“再打!”李科长喊。
又有两支麻醉弹命中。棕熊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几步,倒在地上,但还没完全昏迷,还在挣扎。
“趁现在,进洞!”曹山林说。
他和铁柱、栓子,还有两个民警,打着手电进洞。洞里很黑,气味难闻——血腥味、骚臭味混合在一起。手电光照射下,他们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洞深处,老陈头的遗体躺在那里,已经被啃食得不成样子。
“爸!”陈建军在外面喊,想冲进来,被拦住了。
曹山林强忍着不适,检查遗体。老陈头确实死了,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他让民警拍照取证,然后用带来的裹尸袋把遗体装好。
“抬出去,小心点。”
把遗体抬出洞时,外面的棕熊已经彻底昏迷了。林业局的人用特制的铁笼把它装起来,准备运走——这头吃过人的熊不能放归山林,要送到动物园或者研究机构。
搜救任务完成了,但大家心情沉重。一个人死了,虽然找到了遗体,但生命无法挽回。
回程路上,陈建军和小王一直哭。曹山林安慰他们:“节哀。你父亲是英雄,他救了你们两个。”
“曹叔,谢谢你们。”陈建军哽咽着说,“要不是你们,我爸连全尸都留不下……”
“别说这些,都是应该的。”
回到林场,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老陈头的遗体交给家属,棕熊被运走。曹山林他们累得筋疲力尽,就在林场宿舍休息。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在想那头棕熊:它为什么袭击人?是因为饿?还是因为被侵犯了领地?或者,只是偶然?
第二天,林业局的专家来了,解剖了棕熊的胃。结果让人震惊:胃里除了少量植物和昆虫,几乎没有食物。这头棕熊很瘦,皮下脂肪很少,根本不够冬眠。
“它饿急了。”专家说,“今年秋天浆果少,松子也歉收。这头熊没储备够脂肪,可能会在冬眠中饿死。所以它铤而走险,袭击人类。”
原来如此。棕熊不是天生凶残,是生存所迫。
这个结论让曹山林心情复杂。老陈头死得冤,棕熊也可怜。都是大自然的一环,都在为生存挣扎。
回到县城,曹山林把经过告诉了倪丽珍。倪丽珍听完,叹了口气:“都是命。老陈头命不好,熊也命不好。”
“这事给我提了个醒。”曹山林说,“咱们得关注山里的生态。动物没吃的,就会冒险。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做什么?”
“比如,在深山里设投食点,冬天撒些玉米、盐,让动物有吃的,就不会下山祸害人。”
“这个主意好。”倪丽珍说,“但得花不少钱吧?”
“钱可以赚,命只有一条。”曹山林说,“而且,这是长远之计。动物有吃的,不祸害人,咱们也安全。”
他去找林业局商量。林业局很支持,但没经费。曹山林说:“经费我出。咱们选几个点,定期投食。就当是做公益,积德了。”
说干就干。曹山林出了五千块钱,林业局出技术,在老秃顶子、黑瞎子沟等几个野生动物密集区,设了十个投食点。冬天来了,定期投放玉米、盐块、干草。
效果很明显:那年冬天,屯里再没发生野兽袭击事件。林场的工人也说,看见鹿、狍子、野猪在投食点吃东西,很温顺。
这事传开了,很多人说曹山林傻,花钱买平安。但曹山林不在乎。他知道,这是值得的。
老陈头的葬礼上,曹山林去了。陈建军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曹叔,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爸入土为安,也谢谢你为山里做的事。我爸要是知道,也会感谢你的。”
“别说这些,好好生活,就是对你爸最好的报答。”
从葬礼回来,曹山林做了个决定:成立“山林保护基金”,每年拿出营业额的百分之五,用于保护野生动物和生态环境。
倪丽华第一个支持:“姐夫,我美发厅也出百分之五。”
二毛、三愣子、小五他们也纷纷表示支持。
基金成立了,曹山林任理事长。第一笔资金就用来扩大投食点,还聘请了专门的护林员巡逻。
赵老黑主动要求当护林队长:“曹哥,这事交给我。我熟悉山林,也知道动物的习性。”
“好,你负责。”
从此,青林县的山林多了一群守护者。他们巡逻、投食、救助受伤的动物,也阻止盗猎。
人与自然的关系,悄悄改变了。
不再是征服与被征服。
而是共存与共生。
曹山林站在老秃顶子山顶,看着脚下的山林。秋天又要来了,树叶又要黄了。
但今年,山里的动物不会饿肚子了。
今年,不会再有老陈头那样的悲剧了。
这就够了。
他做不了太多。
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总有一天,这片山林会恢复它应有的平衡。
而他,曹山林,
会是这个平衡的守护者之一。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林还是那片山林。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