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朱元璋的雷霆手段,朝堂上的清扫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前后整整两日功夫,便已尘埃落定。应天府城内各个衙门的檐下、墙根,尽数挂满了“稻草人”。
衙门之内,官员们人人自危、人心惶惶,走路皆放轻脚步,说话亦小心翼翼,生怕一句不慎便引火烧身,往日里的喧嚣与活络荡然无存,只剩压抑的肃静。
可与此截然不同的是,应天府的市井之间,却是另一番景象,百姓们非但未受朝堂清扫的影响,反倒因奸佞被除、吏治将清而满心欢喜,眉眼间都透着几分轻快。加之年关临近,家家户户早已开始筹备过年,整条街巷都被喜庆的氛围包裹着,暖意融融。
今日无事,朱槿褪去了往日的蟒袍,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少了几分王爷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俊朗洒脱。他闲来无事,便径直往徐府而去。
徐琳雅如今已是徐达的义女,身份今非昔比,在徐府之中,虽无亲生女儿那般亲近,却也备受礼遇,尤其是徐达的继室谢氏,更是对她疼爱有加。
谢氏乃是元末将领谢再兴之女,亦是朱元璋侄子朱文正的妻妹,出身将门,自幼便在军营中长大,见惯了金戈铁马,性子刚猛果决,半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温婉娇柔。民间更是流传着她臂力惊人的传说,说她能轻而易举举起百斤重物,舞刀弄枪更是不在话下。
谢氏本就性子爽朗,喜爱聪慧机敏、性子坚韧的孩子,徐琳雅身世可怜却不卑不亢,眉眼间带着几分韧劲,恰好合了谢氏的心意。再加之知晓徐琳雅与朱槿情谊深厚,看在朱槿的面子上,谢氏对徐琳雅更是多了几分额外的关照,平日里待她,竟比待府中几个女儿还要亲近些,时常叫她到身边说话,教她些拳脚功夫或是待人接物的道理。
朱槿刚走到徐府中院门外,便听得院内传来一阵清脆的枪风破空之声,伴随着丫鬟仆妇们低低的赞叹。他脚步一顿,放缓了脚步,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抬眼望去,瞬间便被院内的景象吸引住了。
院中开阔平坦,青砖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谢氏身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墨色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她身姿挺拔,肩背宽阔,虽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却依旧身形矫健,不见半分臃肿。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枪,枪身通体银白,枪尖泛着冷冽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长枪在院中上下翻飞、左右腾挪,枪风呼啸,势如破竹。
只见她侧身旋身,长枪顺势横扫,带起一阵劲风,院角的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随即又收势凝神,长枪直指地面,身形稳稳站立,气息虽有微喘,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眉眼间的英气与威风,丝毫不输沙场之上的将士。
在院中的廊下,徐琳雅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身上穿着一身淡粉色锦袍,领口绣着小巧的腊梅纹样,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怯懦早已褪去,多了几分从容与温婉。目光紧紧追随着院中耍枪的谢氏。
而在徐琳雅的怀中,正依偎着一个奶娃娃模样的小女孩,那便是徐达与谢氏的长女徐妙云,不过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棉袍,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发髻上还系着粉色的绸带,模样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徐妙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也学着徐琳雅的样子,盯着院中耍枪的母亲,小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软糯的赞叹,小手还下意识地挥舞着,模样娇憨至极。
朱槿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心中暗暗思忖:果然民间野史,也并非全是虚妄,这般看来,关于谢氏臂力惊人、能举百斤重物的说法,倒也有几分可信度,这般英武模样,寻常男子尚且不及,更何况是闺阁女子。
他轻咳一声,缓缓走上前,朗声道:“谢夫人好身手,这般枪法,真是威风凛凛,令人钦佩。”
院中正在耍枪的谢氏听到声音,动作一顿,手腕轻翻,长枪稳稳收势,枪尖朝下,稳稳地扎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槿身上,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语气洪亮,毫无女子的娇柔:“原来是朱槿殿下,快请坐。殿下倒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来徐府串门?”
徐琳雅也连忙起身,抱着徐妙云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见过殿下。”徐妙云被徐琳雅抱着,也学着她的样子,微微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喊道:“槿哥哥好。”
朱槿连忙上前,虚扶了徐琳雅一把,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徐妙云身上,眼底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揉了揉徐妙云的小脑袋,笑道:“免礼免礼。妙云真乖。今日无事,便想着来徐府看看琳雅,毕竟她刚到应天不久,也没个熟悉的人,怕她闷得慌。”
谢氏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走到廊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说道:“殿下倒是有心了。琳雅这孩子懂事,,我平日里也常陪着她,倒是不至于闷得慌。不过话说回来,她自从来了应天,一直待在府中,确实还没好好逛逛这应天府的市井。”
朱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徐琳雅,语气温和地说道:“正是因为如此,今日我来,便是想带着琳雅出去逛逛。如今临近年关,应天府的街上十分热闹,正好让她好好见识见识中原的年俗,也买点喜欢的东西。”
徐琳雅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谢氏,小声说道:“这……会不会打扰到夫人?毕竟夫人今日还要练功。”她性子素来谦和,不愿给旁人添麻烦,即便心中十分向往出去逛逛,也依旧先顾及着谢氏。
谢氏见状,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宠溺地说道:“不妨事不妨事,练功什么时候都能练,倒是琳雅,难得有机会出去逛逛,自然要好好玩玩。殿下有心带她出去,是她的福气,我怎么会阻拦。”说着,她目光落在徐琳雅怀中的徐妙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不过,殿下若是方便,不如带着妙云一同去吧?这丫头整日待在府中,也闷坏了,正好让她跟着你们出去透透气,见见世面。”
徐妙云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从徐琳雅怀中抬起小脑袋,一脸期盼地看着朱槿,奶声奶气地说道:“槿哥哥,妙云也想去,妙云也想出去逛逛,买糖吃!”
朱槿看着徐妙云娇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道:“好,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那便带着妙云一同去。今日,我便陪着你们两个,好好逛逛这应天府的年街,想买什么,想吃什么,都包在我身上。”
“多谢槿哥哥!”徐妙云高兴得拍着小手,小脸上满是欢喜,模样可爱至极。
徐琳雅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对着朱槿微微躬身:“多谢殿下,多谢夫人。”
谢氏摆了摆手,笑道:“去吧去吧,注意安全便是。傍晚早些回来,府中备好了晚饭。”
随后,徐琳雅将徐妙云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跟着朱槿一同走出了徐府。刚踏出徐府大门,一股浓郁的年味儿便扑面而来,与府中的静谧截然不同,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处处都透着喜庆的气息。
此时的应天府,早已被年关的喜庆包裹得严严实实。街道两旁的店铺,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灯笼上绣着“福”“禄”“寿”“喜”等吉祥字样,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映得整条街道都红彤彤的,暖意融融。
店铺的门楣上,也都贴着崭新的春联,春联的字迹雄浑有力,句句都是吉祥如意的祝福,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的雅致,也有“五谷丰登家家乐,国泰民安处处春”的朴实,无不透着百姓们对新年的期盼与祝福。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年货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年俗画卷。小贩们个个面带笑容,热情地吆喝着,摊位上的年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皆是洪武年间应天百姓过年必备的特色物品。
有卖腊味的摊子,挂满了肥美的腊肉、腊肠、腊鸡、腊鸭,皆是百姓们提前腌制好的,色泽红润,香气扑鼻,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那是中原人家过年必不可少的吃食,寓意着年年有余、丰衣足食;
有卖年画的摊子,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年画,皆是手工绘制,色彩鲜艳,图案吉祥,有“门神护宅”“福禄寿三星”“连年有余”等样式,百姓们买回去,贴在门上、墙上,既能增添年味儿,也能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还有卖剪纸的摊子,剪纸艺人手持剪刀,手法娴熟,片刻功夫便能剪出各种各样的图案,有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有寓意吉祥的福字、喜字,还有形态各异的人物,小巧精致,深受百姓们的喜爱,尤其是孩子们,更是围着剪纸摊子,看得目不转睛。
除此之外,还有卖春联纸、笔墨、香烛的摊子,以及卖各种糖果、干果的摊子,花生、瓜子、红枣、桂圆堆积如山,还有用麦芽糖制成的糖块、糖画,晶莹剔透,甜香四溢,引得孩子们围着摊子不肯走。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个个身着新衣,面带笑容,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提着年货,步履匆匆却难掩心中的欢喜,处处都透着团圆、喜庆、祥和的气息。
徐琳雅自幼在南方颠沛流离,从未经历过中原的春节,更未曾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她牵着徐妙云的小手,目光不停地在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摊子上扫视着,眼底满是好奇与新鲜,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时不时地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年货,眼神中满是疑惑与向往。
一旁的徐妙云,则被摊位上的糖画吸引住了,拉着徐琳雅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道:“琳雅姐姐,妙云要那个,要那个画着小兔子的糖画!”
朱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糖画艺人正手持勺子,舀起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娴熟地绘制着,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便绘制而成,晶莹剔透,甜香四溢。他笑着点了点头,对着糖画艺人说道:“老板,给我做两个糖画,一个小兔子,一个小老虎。”
“好嘞!”糖画艺人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做好糖画,递给徐妙云和徐琳雅。徐妙云接过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小脸上满是欢喜,连连说道:“好吃,真好吃!琳雅姐姐,你也尝尝!”
徐琳雅接过糖画,也轻轻舔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温暖而香甜,她忍不住弯起了眉眼,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这是她从小到大,吃过最甜的东西,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纯粹的欢喜。
朱槿看着她们两个欢喜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嘴角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带着她们,沿着街道一路往前走,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给她们买些喜欢的东西,耐心地给徐琳雅讲解中原的年俗,徐琳雅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地提出一些疑问,朱槿也都一一耐心解答。
走着走着,徐妙云突然眼睛一亮,拉着朱槿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奶声奶气地喊道:“槿哥哥,你看!那是什么?红红的,一串串的,好漂亮!”
朱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小摊子上,摆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晶莹剔透的糖衣包裹着鲜红的山楂,一串串整齐地挂在架子上,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格外诱人。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那是糖葫芦,是一种吃食,外面裹着糖衣,里面是山楂,酸甜可口,很好吃。”
徐琳雅也好奇地看了过去,眼底满是疑惑:“殿下,这种吃食,我从未见过,倒是十分新奇。”
朱槿笑着解释道:“这糖葫芦的法子,还是我偶然间想到,教给皇宫膳房的御厨做的。没想到,竟从宫里传了出来,被这些小贩学去了,如今倒是成了街上的稀罕吃食。不过,毕竟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法子,用料精细,做法讲究,价格自然也就高了些,寻常百姓,倒是舍不得买。”
他对着小贩招了招手,朗声道:“老板,给我来四串糖葫芦,要最大最红的!”
小贩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取下四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恭敬地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您的糖葫芦,一共是二十文钱。”他认出了朱槿的身份,语气中满是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槿身边的随从连忙上前,递过银子,并说了不用找了。
朱槿接过糖葫芦,递给徐琳雅一串,又递给徐妙云两串,笑着说道:“妙云年纪小,喜欢吃甜的,就给你两串,慢慢吃,别着急。琳雅,你也尝尝,酸甜可口,很不错。”
徐妙云接过两串糖葫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用小手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徐琳雅也接过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清脆的口感在嘴里散开,酸甜交织,不腻不涩,果然十分美味。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眼底满是欢喜,对着朱槿说道:“多谢殿下,真的很好吃。这还是我第一次吃这样的吃食,新奇又美味。”
朱槿看着她们两个吃得欢喜的模样,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脑海中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做糖葫芦的模样。他笑着说道:“你喜欢就好,若是以后还想吃,我再让御厨给你做,或是直接带你来这里买。”
三人沿着街道一路往前走,朱槿像个细心的兄长,一边陪着她们逛,一边给她们讲解着街上的各种年货和年俗,徐琳雅好奇地听着,时不时地露出欣喜的笑容,徐妙云则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一手牵着徐琳雅的衣角,时不时地跑到摊位前,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新奇的东西,时不时地又跑到朱槿身边,撒撒娇、要些吃食。
街上的灯笼依旧红彤彤的,春联依旧喜庆吉祥,小贩的吆喝声依旧热情洋溢,百姓们的笑容依旧温暖灿烂。徐琳雅牵着徐妙云的小手,跟在朱槿身边,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景象,感受着中原春节的喜庆与温暖,心中充满了暖意——这是她从小到大,过得最热闹、最开心的一个年关,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过年,可以这般热闹,这般幸福。
朱槿一路陪着徐琳雅和徐妙云,从街头逛到巷尾,耐心地应着徐琳雅的疑问,哄着娇憨的徐妙云,不知不觉间,日头已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快要日落西山。徐妙云手里的糖葫芦早已吃完,小脸上还沾着些许糖渍,靠在徐琳雅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难掩今日的欢喜。朱槿见状,便不再耽搁,牵着二人的手,缓缓往徐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还轻声叮嘱着徐琳雅,日后若是想逛街,便遣人知会他一声。
不多时,三人便回到徐府门前,谢氏已命丫鬟等候。徐琳雅牵着徐妙云行礼:“夫人,我们回来了。”妙云也奶声喊着“母亲”。谢氏摸了摸妙云的头,笑着让二人回房梳洗备饭,徐琳雅又向朱槿道谢:“今日多谢殿下陪伴,琳雅很是开心。”
朱槿温和摆手:“举手之劳,你开心便好,你们快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又揉了揉妙云的头,许诺下次再带她出来。妙云欢喜应着,被徐琳雅牵着随丫鬟入府,谢氏颔首道了句“殿下慢走”,也转身进去,府门缓缓合上。
朱槿望着府门,嘴角仍带着笑意,刚转身要走,一道挺拔身影便从巷口走出拦住他——正是身着玄色劲装、腰系锦衣卫玉带的指挥使毛骧。他躬身行礼:“属下毛骧,见过殿下。”
朱槿收敛笑意,神色一正:“毛指挥使不必多礼,莫非有要事?”
毛骧依旧躬身,沉稳回道:“回殿下,上位特命属下在此等候,传殿下即刻入宫,有要事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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