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宫墙巍峨,青砖铺就的御道笔直绵长,两旁的宫灯尚未点亮,只余暮色将殿宇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沉暗。朱槿他未带任何侍从,孤身一人,一步步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低声躬身的随从,唯有他挺拔的身影,在空旷的御道上显得格外清寂。
不多时,文华殿的轮廓已然清晰,殿外的侍卫躬身行礼,低声唤了句“二皇子殿下”,朱槿微微颔首,并未停留,正欲抬步踏入殿门,身后却传来一阵轻柔的步撵滚动之声,伴随着侍从低缓的通报。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身,便见一队侍从簇拥着一顶明黄色步撵,缓缓行来。那步撵由八名身着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的内侍抬着,步撵两侧,分列着十二名侍卫,个个身姿挺拔、神色肃穆,腰间佩着寒光凛冽的腰刀,目不斜视,步伐整齐。
步撵前后,还有四名掌事太监,手中捧着拂尘,低眉顺眼地随行,一言一行皆透着严谨与恭敬——这便是太子朱标的仪仗,不多不少,既符合监国太子的规制,又不似皇帝那般张扬,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步撵缓缓停在文华殿外的丹陛之下,内侍轻手轻脚地放下步撵的踏板,一名掌事太监上前,躬身轻声道:“殿下,文华殿到了。”
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内侍的手上。朱标缓缓走下步撵,只是往日里平和的眉眼间,此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脸色也比寻常更加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仿佛真的是久病初愈,身形也显得有些单薄,步履间虽依旧沉稳,却难掩一丝虚浮。
朱槿倚在殿门旁的廊柱上,双手抱胸,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待朱标站稳身形,便朗声道:“太子爷,臣弟还当您卧病在床、起不来身呢,怎么?这东宫的汤药,竟这般管用,才几日功夫,就能亲自出宫,来文华殿见父皇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笑,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洒脱,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通透与关切——他怎会不知,朱标这几日的“病”,从来都不是真的染了风寒,而是心病。
朱标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朱槿,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有被戳破心思的窘迫,有难以言说的沉重,还有几分深深的忧虑。他缓步走到朱槿面前,避开了周围侍从的目光,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说道:“二弟,休得胡言。这几日朝堂的动静,你也看在眼里,事情闹得这么大,应天府的官员人人自危,父皇那边,你……你想好怎么帮我解释了吗?”
朱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锦袍的衣角,指节泛白——他是两世为人,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他那位父皇。朱元璋猜忌心极重,控制欲极强,容不得半点失控,容不得任何他无法掌握的人和事,一旦有超出他掌控的变数,他定会追查到底,不死不休。
前一世,他英年早逝,去世之时,蓝玉案尚未发生,父皇整治朝堂,多是借着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这三大案,以铁血手段清除异己、集中皇权。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这几日应天府朝堂的血腥清扫,起因并非什么贪腐谋逆,而是吕府的覆灭——而吕府的覆灭,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他没料到,自己秘密留下的吕家血脉,竟会被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带走。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朱标彻底慌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皇的追问,不知道父皇会不会查到吕府覆灭的真相,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朱槿——他清楚,朱槿心思通透,或许早已看穿了一切。
也正因如此,这几日,他才只能以“染病”为由,躲在东宫闭门不出,避而不见,试图逃避这一切。他比谁都明白,吕本这一世,尚且只是个安分守己的朝臣,并无太大过错,自己这般突然出手,毫无征兆地覆灭吕府,太过突兀,太过反常。按照父皇的性子,对于这种他无法掌控、无法知晓的事情,定然会刨根问底,查清所有来龙去脉,而他,根本没有足够的理由,去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朱槿看着朱标苍白的面容、眼底的慌乱与凝重,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语气也沉了几分,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太子爷,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却又藏着一丝维护:“咱爹这几日在朝堂上的清扫,杀的那些人,查的那些事,从来都不是冲着吕府的覆灭来的,更不是要追究你的过错——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你还留了吕家的活口,只是因为你做事不够干脆,斩草未除根。”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你活了两世,还不明白吗?”朱槿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些被锦衣卫带走的吕家血脉,那些可能会泄露秘密、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人,咱爹早已经帮你处理干净了;朝堂上那些被牵连的官员,不过是咱爹借题发挥,既能清除那些暗藏的蛀虫,又能帮你掩盖吕府覆灭的真相,帮你擦干净你留下的烂摊子。”
“至于你私自覆灭吕府的事,其他的,咱爹不会再问,也不会再追究。”
朱标听完这番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本来就苍白的面容,此刻变得愈发惨白,毫无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从来没有想过,父皇这几日的铁血清扫,竟然是为了帮他擦屁股,竟然是为了护着他。
他一直以为,父皇定会查到真相,定会严惩他,却没想到,父皇早已看穿了一切,还默默帮他摆平了所有麻烦——那份深沉而笨拙的父爱,夹杂着帝王的铁血与猜忌,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说,心中既有愧疚,又有后怕,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暖。
朱槿看着朱标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模样,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世人都道,太子朱标温润宽厚、仁慈善良,是难得的贤明太子,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大哥,这位储君,内心从来都不是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无害。
相反,朱标骨子里,早已继承了老朱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杀伐果断,那份狠绝与决绝,半点不比父皇逊色。
只是,相对于朱元璋的铁血屠戮、毫不留情,朱标更懂得收敛,更懂得分寸,他将那份杀伐,藏在了温润的外表之下,以宽厚仁慈的姿态示人——他不是不杀,而是不滥杀;不是狠不下心,而是懂得留有余地。
朱槿心中清楚,历史上贯穿洪武一朝的四大案,其中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这三大案,朱标都直接参与其中。可他从来都不是父皇屠戮的帮凶,恰恰相反,在空印案中,他冒死直谏,拦着父皇滥杀无辜,救下了大批被牵连的官员;在郭桓案中,他亲自复核案件,坚持分清真伪、分清主从,不准父皇乱株连,硬生生将无数人的死刑改为流放、徒刑;在胡惟庸案中,他拼了命跪求父皇,甚至以死相逼,救下了自己的恩师宋濂。
这三大案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反贪、整治吏治,而是父皇要集中皇权,要把天下所有的权、所有的钱、所有的规矩,全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而父皇朱元璋,自始至终都打着一手精妙的帝王算盘。他深谙“恩威并施”的驭下之道,也清楚朱标温润宽厚的性子,恰好能成为他铁血统治下的“缓冲”。
于是,他便借着自己的铁血屠戮,大刀阔斧地清除朝堂异己、剪除潜在威胁,将所有可能动摇皇权的隐患一一扫平,牢牢攥紧天下的权柄;又借着朱标的苦苦劝阻,上演一出“父严子慈”的戏码。
一杀一劝之间,帝王的威严与太子的仁厚形成鲜明对比,既不动声色地巩固了自己的皇权,又顺理成章地给朱标留下了宽厚仁慈、体恤官员、心怀天下的好名声,为朱标日后登基、收服民心铺好了路。
就像每逢大案,遇上罪该株连九族的重犯,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如寒铁,语气不容置喙地颁下屠尽九族的旨意,眼底是帝王独有的狠绝与决绝,
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求情——他们都知晓,这位洪武皇帝的怒火,无人能挡。
此时,朱标便会躬身出列,立于丹陛之下,神色恭敬却坚定,语气恳切地轻声劝阻:“父皇,儿臣以为,罪臣作恶,当惩首恶、宽胁从。若屠戮九族,难免牵连太多无辜老弱妇孺,恐失天下民心,不如夷其三族,以正典刑,亦留几分仁厚。”
他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悲悯,却又不失储君的分寸,既没有冒犯父皇的威严,又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番劝阻,既保住了罪臣家族中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也让殿下文武百官暗自感念太子的仁慈,更让天下百姓听闻后,无不称赞太子贤明;而朱元璋顺水推舟,准了朱标的请求,非但没有损失半分威严,反倒显得自己赏罚分明、善于纳谏,君臣相得的模样,更能稳固朝堂人心,这便是他藏在铁血之下的帝王智慧。
朱槿看着依旧失魂落魄的朱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却又满是维护:“行了,别愣着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像什么话。”
他抬眼看了一眼文华殿内,烛火已经亮起,隐隐能看到殿内的身影,语气又沉了几分:“今日咱爹找我们,断然不会提你那点破事,更不会追究你的过错,你就放宽心,别自己吓自己。”
“快进去吧,老头子性子急,等久了,又该发脾气了,到时候,可就不是几句好话能哄好的了。”
朱标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震惊与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与愧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着朱槿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还有几分沙哑:“好,听你的。二弟,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朱槿摆了摆手,嘴角又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快去进去吧,别让父皇等急了,我可不想陪着你一起挨骂。”
文华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朱元璋、朱标与朱槿父子三人,促膝长谈至后半夜,殿门紧闭,隔绝了所有声响,没人知晓殿内究竟谈及了什么——或是朝堂吏治的整顿,或是吕府之事的余波,亦或是日后大明的安稳与储君的担当,唯有殿外的侍卫,默默守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只因今日要举行隆重的封王仪式,朱标与朱槿才躬身辞行,一同离开了文华殿,并肩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一夜长谈,二人眼底都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步履沉稳,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语气间满是兄弟间的默契。
不多时,东宫便已近在眼前。东宫外的廊下,宫正玉儿早已身着规整的宫装,静静等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恭敬,手中端着一个铺着明黄色锦缎的托盘,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冕服——那是马皇后亲手为朱槿缝制,专供今日封王仪式所用,针脚细密,纹饰精美,处处透着疼惜与重视。
朱标率先目光一顿,目光落在托盘上的冕服上,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艳羡,脚步放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朱槿,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几分真心:“二弟,有时候,孤是真羡慕你。你这套冕服,可是母后亲手缝制的,这般殊荣,就连父皇,都未曾有过啊。”
朱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托盘上的冕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伸手轻轻拍了拍朱标的胳膊,安抚道:“行了行了,太子爷就别在这儿吃醋了。一夜没歇,快去东宫洗刷更衣,换上你的礼服,今日可是封王大典,耽误不得。”
他说着,还故意伸了个懒腰,眼底露出几分慵懒,语气带着几分抱怨:“早点把仪式办完,我也好回去补觉。我可没你这般天生的‘牛马圣体’,经得起熬夜折腾,再熬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