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透亮,夜色的余寒还裹着雪后的湿冷,浸得人骨头发凉。朱槿刚起身梳洗完毕,门外便传来轻缓却急促的脚步声,锦衣卫指挥毛骧躬身立于廊下,神色恭敬而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二殿下,”毛骧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上位有旨,命您今日去皮场庙监刑,清点受刑官员,监督行刑全过程,不得有半分差池。”
朱槿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摩挲着梳齿上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玉梳,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玄色锦袍,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知道了,备车吧。”
走出寝殿,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朱槿微微蹙眉,脑海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不过短短两日,从锦衣卫深夜围捕,到诏狱神速审讯,再到今日定罪监刑,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窒息。
他清楚地知道,这场席卷应天府的肃贪风暴,从来不需要三法司的反复复核,不需要繁琐的律法流程——父皇的一句话,便是金科玉律;父皇的一道旨意,便是定人生死的铁判。在这洪武朝,皇权至上,法由君定,所谓的律法,不过是父皇护佑百姓、震慑贪官的一把利刃罢了。
不多时,车架抵达应天府衙门前。马车刚停稳,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应天府知府胡惟庸便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笑意,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极低,语气恭敬又谦卑:“臣胡惟庸,恭迎二殿下。殿下一路辛苦,臣已在此等候多时,专候殿下前往皮场庙。”
朱槿掀开车帘,目光淡淡扫过胡惟庸。眼前的男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几分精明干练,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尽显官场老手的圆滑。朱槿心中暗忖:大哥是重生而来,知晓前世胡惟庸最终沦为谋逆奸臣,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故而向来对他疏而远之,绝不肯重用。
可在朱槿看来,胡惟庸绝非庸才,反倒是难得一见的管理型奇才。明初天下初定,各项制度草创,朝堂之上奏章如山,地方政务繁杂无序,正是需要这般能臣打理的时候。胡惟庸懂吏治、通钱粮,善调度、知人心,处理政务向来又快又细,即便六部、府州县的琐事堆在一起,他也能一一理清头绪,决断迅速,将诸事安排得妥妥当当,早年确实让父皇省了不少心。
更何况,他懂权术、会用人,更善于控场。满朝文官看似派系林立,却总能被他巧妙捏合在一起,政令通行无阻,从不是靠凶戾威压,而是凭自身的手腕与能力——能让百官心甘情愿听其调度,这本身就足以证明他的本事。父皇要反贪、要清查户口、要转运粮草、要整肃军纪,每一件事,胡惟庸都能实打实落地办成,从不是只会引经据典、空谈抱负的腐儒。
朱槿的目光在胡惟庸脸上稍作停留,心中又添了几分思忖:此次应天府五千余官员被清算,牵连甚广,可胡惟庸却能独善其身,未被波及分毫,看来他此刻尚且收敛心性,未有贪腐谋逆之举,还有挽救的余地。再过一段时间看看吧,若他能始终安分守己,无半分不轨之心,倒不如将他收到自己麾下——毕竟,自己如今正是缺人之际,这般能独当一面的管理型人才,实属难得。
思绪流转间,朱槿缓缓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免礼吧。”
胡惟庸连忙起身,依旧躬身侍立在旁,脸上笑意不减:“谢殿下。”
“走吧,去皮场庙。”朱槿迈步走下马车,玄色锦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带皇子的威仪。
“是,殿下!”胡惟庸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步上前,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轻声提醒,“殿下,皮场庙就在应天府衙左侧,不过数十步路程,今日受刑人数众多,锦衣卫已在周边层层布防,确保万无一失。”
朱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应天府衙左侧的方向,空气中已然隐约飘来一丝混杂着血腥味与石灰味的刺鼻气息,让人胃里一阵翻涌。不过数十步的路程,却仿佛隔着一道生死之界,一步之遥,便是贪腐官员的末路。
片刻后,皮场庙的轮廓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与寻常香火鼎盛的庙宇截然不同,这座洪武朝专属的刑场庙,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与肃杀。
庙外,锦衣卫缇骑身着玄色劲装,手持绣春刀,身姿挺拔地分列两侧,层层把守,神色冷峻如冰,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靠近。
庙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跪满了身穿囚服的犯人,他们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身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双手被铁链死死缚在身后,脖颈处套着沉重的枷锁,一个个垂着头,浑身瑟瑟发抖,有的低声啜泣,有的面如死灰,眼底满是绝望,唯有等待死神的降临。
在空地的最外围,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应天百姓。他们身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敬畏,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解气,纷纷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庙里张望,却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低声窃窃私语,谈论着这些贪官的罪行,语气里满是唾弃。
朱槿跟着胡惟庸,迈步走进皮场庙的黑漆木门。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石灰味与皮革腐味瞬间扑面而来,直冲鼻腔,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与民间传说中多进大殿、供奉阎罗像的模样截然不同,洪武朝的皮场庙极简、极直接,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冰冷的刑具、暗红的血迹,以及端坐于主殿的土地神像,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主殿之中,土地神像端坐于神龛之上,面色沉肃威严,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刀,全然没有民间庙宇中那般和蔼慈祥的模样,仿佛正冷冷注视着每一个踏入这里的贪腐之徒,审判着他们的罪孽。神龛两侧,悬挂着两幅《贪吏受刑图》,上面栩栩如生地画着贪官被剥皮、杖责、流放的场景,画面狰狞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神案之下,整齐摆放着各类行刑刑具:一张厚重的长木剥皮凳,凳面光滑,两侧凿着深深的铁镣孔,是专门用来固定犯人的;一套锋利的剥皮尖刀,刀刃寒光闪闪,透着刺骨的寒意;几根细长的铁钩,尖锐锋利,用于分离人皮与血肉;两个巨大的石灰缸,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石灰,用于吸尽血污、防腐防虫;一堆干燥的草束,整齐堆放在角落,是用来填充人皮的。除此之外,墙角还堆着不少备用的枷锁与铁链,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历经岁月侵蚀,依旧透着阴森的气息。
主殿一旁的偏房,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几根粗壮的木架立在房中,上面悬挂着几个已经剥离完毕、正在风干的皮草囊——那是用贪腐官员的人皮剥下后,塞满稻草制成的,灰褐色的人皮紧绷着,表面布满了褶皱与缝合的痕迹,面部凹陷,眼窝空洞,仿佛还在无声地控诉着自己的罪孽,空气中的腐臭味在这里愈发浓烈。
朱槿缓缓走在庙中,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指尖微微收紧,心中没有过多的恐惧,唯有一阵沉重的感慨。这里,就是父皇独创的剥皮实草之刑的执行之地;这里,是贪腐官员的地狱,是震慑百官的刑场。所谓剥皮实草,便是将贪腐官员处死之后,把他们的整张人皮完整剥下,里面塞满稻草,缝制成人形,做成一具具人皮稻草人,悬挂在各地官府大堂之中,让下一任官员日日看见、时时警醒——你敢贪,我就剥你的皮,让你死后也永世不得安宁,永远做后世官员的活警钟。
这般刑罚,看似残酷至极,血腥可怖,可朱槿心中清楚,父皇并非嗜杀成性,这般极端的方式,本质上不过是为了警示后人,肃清贪腐,守住这刚打下来的大明江山,护住天下的百姓。
“殿下,”胡惟庸轻轻走上前,躬身轻声提醒,语气依旧恭敬,“此次受刑人数极为庞大,单单被判剥皮实草之刑的,就超过一千人。周边各县城皮场庙的专业行刑人员,早已聚集在庙的后院,随时可以待命,时辰已然不早,该行刑了。”
朱槿回过神,缓缓点头,目光从殿内的刑具与皮草囊上移开,迈步走出主殿,来到庙前的空地上。空地上,早已搭建起一座简易的高台,台面铺着黑色的麻布,上面摆放着一张案几,正是监刑之人的位置。
朱槿迈步走上高台,身姿挺拔地立于案几之后,玄色蟒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的威仪愈发浓烈。他抬眼望去,台下是密密麻麻跪地等死的囚犯,他们一个个垂着头,浑身颤抖,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高台之下的外围,是围观的应天百姓,此刻也纷纷停下了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上的他,眼中满是敬畏与好奇。
原本喧闹的场地,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以及囚犯们压抑的啜泣声,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朱槿深吸一口气,缓缓运起体内真气,声音瞬间变得洪亮有力,穿透寒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皮场庙,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百姓,诸位罪官,今日,我当今陛下二子朱槿,奉父皇之命,前来皮场庙监刑,清算应天府及周边所有贪腐失职之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囚犯,语气沉肃,字字诛心:“你们之中,有贪赃满六十两、丧尽天良之徒,有盗卖官仓粮食、虚出实收之辈,有受赃枉法、草菅人命、视百姓性命如草芥之人,你们身居官位,本应替父皇分忧,为百姓办事,恪守为官之道,清廉自守,可你们却利欲熏心,贪得无厌,吸百姓之血,刮百姓之脂,欺上瞒下,紊乱朝纲,辜负了父皇的信任,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盼,更辜负了自己身为官员的本分!”
说到此处,朱槿的语气愈发沉重,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意:“父皇仁慈,以民为天,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只为让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受贪腐之苦,不再遭战乱之祸。可你们,却偏偏要在父皇的眼皮底下作恶,在百姓的苦难之上敛财,这般罪孽,罄竹难书,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威严,清晰地宣布着刑罚:“今日,便奉父皇旨意,秉公处置,绝不姑息!贪赃满六十两、盗卖仓粮、草菅人命、私通奸细者,一律剥皮实草、凌迟斩首,甚者株连九族,以儆效尤!贪赃不足六十两、怠玩政务、隐瞒灾情、曲法不公者,墨面文身、挑筋去指,或断手刖足、发往边远充军,永世不得回京!知情不报、扶同蒙蔽、苛暴害民者,杖责罢职、枷号示众,或罚做苦役,赎其罪孽!”
话音落下,台下的囚犯们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有的瘫倒在地,有的痛哭流涕,却再无半分辩驳之力——他们的罪孽,早已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朱槿的目光转而投向台下的百姓,语气瞬间柔和了许多,眼中满是悲悯与郑重,那是发自内心的珍视与守护:“诸位百姓,你们受苦了。父皇深知民间疾苦,深知你们被贪官欺压的无奈与辛酸,此次大规模肃贪,并非嗜杀,而是为了还你们一个公道,还这应天府一个清明,还这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在父皇心中,百姓永远是最重要的。”他的声音愈发洪亮,充满了坚定的力量,“官员是为百姓办事的,不是用来欺压百姓、搜刮百姓的;江山是百姓的江山,不是贪官污吏敛财的工具!今日,这些贪官伏法,是他们罪有应得;日后,若再有官员敢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父皇定当严惩不贷,剥皮实草,绝不姑息!”
“我朱槿在此立誓,必当谨记父皇教诲,以民为天,护百姓周全,肃朝堂贪腐,让天下百姓都能耕有其田、食有其粮、居有其所,再也不受贪官之害,再也不受流离之苦!”
朱槿的话语,掷地有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围观的百姓们,脸上渐渐露出了动容之色,眼中的敬畏愈发浓厚,有几个年迈的百姓,甚至忍不住跪下身,高声呼喊:“殿下英明!皇上英明!”
呼声此起彼伏,渐渐传遍了整个皮场庙,盖过了囚犯的哀嚎,盖过了寒风的呼啸。朱槿立于高台上,望着台下跪拜的百姓,心中愈发坚定。
一旁的胡惟庸,低着头,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心中暗暗思忖:二殿下年纪尚轻,却有如此胸襟与气魄,这般以民为天的心思,日后必成大器。而高台上的朱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囚犯与刑场,缓缓抬手,沉声道:“时辰到,行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锦衣卫缇骑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云霄。庙后院的行刑人员纷纷上前,冰冷的刑具泛着寒光,皮场庙的肃杀之气,愈发浓烈,这场震惊应天府的肃贪行刑,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