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还在响。
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子割铁皮,不紧不慢地从殡仪馆的门外传来。沈知意靠在萧景珩肩上,手指还攥着签到簿的边角,指节发白。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人谁都没提要走的事——门已经试过了,推不动,踹不开,连防火栓箱都被焊死了。整个空间像是被人用胶水封进了真空袋里,连空气都不流动。
胎记冷得像块冰,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还没发力,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灯灭了那种黑,是整个人被抽出去了,意识像被卷进洗衣机甩干筒,天旋地转,耳朵嗡鸣炸开,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张嘴想叫,却发不出声,连呼吸都被掐断了。
等视野重新聚拢,她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灰白色的空间里。
没有墙,没有顶,也没有地。四面八方都是雾蒙蒙的虚无,脚下踩着的地方像是一块悬浮的石板,边缘模糊,往下看就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她低头看了看手,签到簿还在,但屏幕黑着,怎么点都没反应。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萧景珩?”她喊了一声,声音飘出去就散了,没人回。
她转身一圈,终于在正前方看到了一根细线。
银灰色,半透明,从上方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那是傀儡丝。
她认得这颜色,也认得这种质感——萧景珩左手戒指处的那根主控丝,平时藏在袖口里,只有动手时才露出来。现在它就这么孤零零地挂着,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下。
丝线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有电流通过。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现实里的连接,是某种……残留信号。就像手机断网后还能看到最后一条消息的缓存。
她靠着石板角落坐了下来,把签到簿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取暖的热水袋。
时间开始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开始还能数秒,后来数着数着就断片了。她发现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淡,衣服的褶皱也不再变化,仿佛身体正在被这个空间慢慢抹除。
她咬了下舌尖。
疼。
还好,还能感觉到疼。
她从口袋里摸出饕餮胃囊锦囊,那是个巴掌大的黑色小布袋,表面绣着一只眼睛图案。这是她在乱葬岗签到时顺手兑的保命玩意儿,能吞东西,但不能消化。她以前试过往里塞符咒、毒针、甚至喝剩的奶茶杯,结果全卡在里面,摸起来鼓鼓囊囊的。
现在她把它放进嘴里,轻轻咬住一角。
牙齿陷进布料的触感很真实,有点糙,有点涩。她用力一扯,布纤维拉得发痛。这痛感让她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开始啃。
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仓鼠磨牙。嘴里全是布屑和线头的味道,但她没吐。她怕一松嘴,连这点实感都会消失。
她望着那根傀儡丝。
它还是那样晃着,银光微弱。
她心想:他还活着吧?应该还活着。要是死了,这根丝早就断了。系统虽然瘫了,可她的直觉还在。胎记没烧,也没结霜,只是持续地冷,说明还有联系。
那就等。
她缩起腿,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那根丝。
又不知过了多久。
她看见丝线的颜色变了。
从银灰,变成了灰白。
像是落了一层薄尘。
她心头一紧,爬过去两步,凑近看。丝线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像老照片的折印,一碰就会碎。她不敢碰,只能看着。
她又回到角落,继续啃锦囊。
嘴里已经破皮了,下唇内侧全是血味,但她不在乎。她把“不能死”三个字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接一遍,像短视频刷屏。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要等他回来。
要等他回来。
她想起那天在刑部大牢签到,她抽了个读心术,结果不小心听到了萧景珩脑子里的声音。那家伙当时正给她递创可贴,心里却在嘀咕:“这丫头怎么每次受伤都笑得像个赢了抽奖的疯子。”
她那时候没说话,现在却低声笑了下。
笑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撞来撞去,显得特别傻。
她抹了把脸,发现脸上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反正都一样。
她继续啃锦囊,咬得腮帮子发酸。
再抬头时,那根丝更细了。
颜色几乎透明,像快蒸发的水汽。长度也短了一截,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二。裂痕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化成灰烬飘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动。
不能慌。一晃就完了。
她闭上眼,用牙齿狠狠碾过锦囊的边角,疼得太阳穴突突跳。痛感能锚定意识,比任何心理建设都管用。
她开始回忆。
记得他第一次叫她“哭包”的时候,是在密道里。她被尸傀追到墙角,实在扛不住哭了两声,结果他一边割断傀儡丝一边说:“本座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咸鱼。”后来她在墙上发现一行刻字:“哭包存档点——第3次。”
她那时候气得拿棒棒糖砸他脑袋。
现在想想,还挺欠揍的。
她又咬了一口锦囊,布料混着血水在嘴里糊成一团。她没咽,就这么含着,像叼着根永远不会化的棒棒糖。
她盯着那根丝。
它还在。
哪怕只剩一丝。
那就还没输。
时间继续走。
她的头发变长了,垂到腰间,又枯又乱。校服褪色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得脱形,脸颊凹陷,眼窝发青,但眼神一直没涣散。
她不再数时间了。
因为她发现,这里的时间根本不对劲。
刚才她看见自己右手背上有道旧伤疤,是之前被符纸反噬留下的。那道疤原本在食指根部,现在却移到了手腕内侧。她撩起校服袖子一看,手臂上的划痕排列顺序全乱了,像是被人打乱重组的照片。
这个空间在篡改记忆的物理痕迹。
她猛地咬舌,血腥味冲上来。
不能信身体,不能信感觉,只能信执念。
她把“等他回来”四个字刻进脑子里,像刻在墙上的求救信号。
她蜷得更紧了,牙齿还在机械地咀嚼锦囊。布料已经被咬烂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填充物,黑乎乎的,像烧焦的纸灰。她不怕,继续啃。
她望着那根丝。
它又短了。
现在只剩原长的三分之一,细得像蛛丝,颜色近乎透明。偶尔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它就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断。
她没闭眼。
她死死盯着。
她知道,只要她眨眼,可能就再也看不到它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现代家楼下便利店打工,老板总说:“小姑娘,站久了会老。”她那时候不信,觉得二十岁才算大人。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几辈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但外面的人,可能只过了几分钟。
这就是试炼空间的阴间机制——时间差。
她可能已经熬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而现实里,他们或许才刚被卷进来。
她突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真惨,孤家寡人守一根快断的线,像个被遗忘在数据回收站的老程序。
但她没松口。
锦囊还在嘴里,她还在咬。
不能死。
要等他。
要等他。
她的眼球开始发干,眨一次就刺痛。她干脆不眨了。视线模糊了就用指甲掐大腿,疼痛能逼出泪水,泪水能洗眼睛。
她看着那根丝。
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震动。
极其微弱的一次震颤,像心跳的最后一搏。
她浑身一僵。
有回应。
他还活着!
她猛地坐直,把嘴里的锦囊残渣吐掉,伸手去摸签到簿。
屏幕还是黑的。
她拍了两下,没用。又按住胎记,试图用体温唤醒系统。
依旧没反应。
她急了,直接用牙齿咬破指尖,把血抹在封面上。
“开机!给老子醒!”她哑着嗓子吼。
签到簿抖了一下。
屏幕闪出一道裂缝般的光,随即浮现出半透明界面。没有机械猫耳娘蹦出来,也没有颜文字弹幕,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孤独耐受度90%,建议签到孤儿院。】
字迹出现三秒,自动消失。
签到簿再次黑屏。
但她记住了。
孤儿院。
这三个字像钥匙,咔哒一声插进她快要锈死的脑子。
她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重新抱紧膝盖。
她没哭,也没笑。
她只是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被动等待的麻木,而是锁定目标的狠劲。
她从地上捡起锦囊剩下的破布条,塞进口袋。布条上沾着她的血和唾液,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烂的车票。
她抬头看向那根傀儡丝。
它依然细若游丝,随时会断。
但她知道,只要它没断,他就还在。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
腿太久没动,僵得像木头。她扶着虚空站稳,盯着那根丝,轻声说:“你要是敢断,我做鬼都去找你麻烦。”
她说完,没再看它。
她转过身,面对那片灰白色的虚无。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但她知道了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孤儿院。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胎记的冷意还在,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是站着,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桩子,等着时间把她推出这片地狱。
她的校服破了,头发乱了,嘴唇干裂出血,手里紧紧攥着一本黑皮签到簿。
她没动。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下一秒,她迈出一步。
脚落下时,石板边缘裂开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