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蜷着,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尖发白,微微颤抖。她整个人还靠在萧景珩怀里,半醒不醒,意识像是被一层磨砂玻璃挡着,看得见光,却穿不过去。她能感觉到身下是冷硬的水泥地,不是医院那张柔软推床;空气里也没有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铁门锈蚀的腥气、福尔马林的刺鼻,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冷。
她喉咙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把脸往旁边偏了一寸,避开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发丝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渗出来的潮气。
“醒了?”萧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他没动,依旧半抱着她靠墙坐着,左手搭在她后颈,掌心滚烫,和这地方的低温格格不入。
她没答,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试着抬手——校服拉链还开着,心口处裹着一层医用胶布,底下是玄甲军凝血粉留下的暗红痕迹。她记得自己快死了,也记得有人拿针缝她的命。
现在她还活着。
那就够了。
她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差点又栽回去。萧景珩伸手托了她一把,力道不大,但稳。
“别硬撑。”他说,“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不站。”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走。”
她说走就走,哪怕膝盖打晃,也要往前挪。萧景珩皱眉,没拦,只跟着起身,一步不落地护在她侧后方。他知道她脾气——能喘气就要往前冲,死都不肯躺平。
走廊很长,两边是金属停尸柜,墙上嵌着小窗,玻璃后面是一张张苍白的脸。有的闭眼安详,有的睁着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灯光是那种老式荧光管,闪一下,亮两秒,再闪一下,照得人脸忽青忽白。
胎记开始发冷。
不是疼,也不是痒,就是冷,像有股阴风顺着脊椎往上爬,直钻进脑仁。她脚步顿了顿,抬手摸了下左肩——天青色的胎记正泛着微弱的灰光,像快没电的指示灯。
“到了。”她说。
前方是停尸间最里面的一扇门,铁灰色,门把手上结着薄霜。门楣上挂着一块塑料牌:**低温暂存区·非请勿入**。
她掏出签到簿。
黑皮本子从校服口袋滑出来时,边角已经卷了毛,封面烫金的“签到”两个字也掉了漆。她指尖点上去,屏幕嗡地亮起,一道机械猫耳娘的虚影在空中蹦了一下,随即弹出一行字:
【宿主,今日份阴间打卡,请保持微笑面对镜头~(????)】
下一秒,页面刷新:
【地点识别中——明德市殡仪馆停尸区】
【辰时签到启动倒计时:3、2、1……】
她屏住呼吸。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凶地签到。乱葬岗她蹦过迪,刑部大牢她唱过《孤勇者》,皇陵里还顺手挖过半块玉佩当纪念品。可这一次不一样。这里的“凶”不是血腥,不是杀戮,是一种更深的、缓慢腐蚀灵魂的“怨”。
倒计时归零。
【签到成功!】
【觉醒异能:通灵感知(临时)】
【能力说明:可接收亡者临终执念与残响,持续时间视怨气强度而定】
系统音刚落,她耳朵里就像被人塞进了十台同时开机的老式收音机。
“……救我……我不是尸体……我没死透……”
“别烧我……皮还没换完……疼啊……”
“每天一个……轮到我了……他用活人炼傀儡……”
“国师……国师……他在换皮……”
声音重叠,断续,带着电流杂音般的嘶啦声,像是从极深的地底爬上来,每一个字都沾着血和灰。她猛地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才清醒一瞬。
“国师用活人炼制傀儡。”她重复了一句,声音发颤。
话音刚落,整条走廊的灯“啪”地全灭。
黑暗中,冷藏柜缝隙开始往外冒黑雾,不是烟,也不是气,是那种粘稠得能拉丝的东西,缓缓流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线,朝他们脚边爬来。
萧景珩一步跨前,挡在她前面,左手三根傀儡丝破空而出,银光一闪,缠住一团正在凝聚的黑雾,狠狠钉在墙上。
“说清楚!”他冷声喝。
黑雾剧烈扭曲,像被风吹散的墨汁,又迅速聚拢,一张人脸浮现出来——皮肤惨白,右眼是机械义眼,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是国师晏无明的脸。
“你们……逃不掉的。”声音沙哑,像是无数人在同一具喉咙里说话,“他已经醒了……试炼空间……等你们很久了……”
话没说完,黑雾猛地爆开,化作灰烬四散飘落。
可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两人脑子里。
萧景珩没动,傀儡丝仍悬在空中,戒指出丝处隐隐发黑。他眼角有一道细痕,正慢慢渗出血珠,不知是刚才反冲伤的,还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划破的。
沈知意靠墙站着,耳鼻都有血丝渗出,嘴唇干裂。她抬手抹了把脸,血蹭在袖口上,像不小心打翻的草莓酱。
“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他答。
“他说‘他已经醒了’,谁?”
“不知道。”
“试炼空间……是不是我们之前裂缝看到的那个?”
“可能是。”
“那他为什么知道我们会去?”
“因为他让我们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下去。有些事不用讲明白,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巧合,是局。他们每一步,都被算好了。
签到簿突然剧烈震动,从她手里跳起来,悬浮在空中。
机械猫耳娘的虚影一闪,这次没有颜文字,只有一行猩红警告框弹出:
【检测到强怨气场,超出承受阈值】
【建议立即撤离】
字体闪烁三次,屏幕变暗,签到簿“啪”地掉回她怀里,彻底黑屏。
沈知意低头看着它,没说话。
萧景珩转身走向出口,几步到门前,伸手推——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另一边的防火门,踹了一脚,门框震出裂痕,门还是锁死的。
“走不了。”他回头,“门封了。”
沈知意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她太累了,累得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刚才那一波通灵,像是把脑子掏出来涮了遍火锅,现在还在嗡嗡作响。她抬头看萧景珩,发现他左手小臂上有几道黑色纹路,正顺着血管往心脏方向蔓延。
“你中毒了。”她说。
“没事。”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比这狠的都扛过。”
“嘴硬。”她扯了下嘴角,想笑,结果牵动伤口,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每次都说没事,最后还不是我给你收烂摊子。”
他没接话,只蹲下来,和她平视:“还能走吗?”
“不能。”
“那我背你。”
“别,我怕你背到一半断气,咱俩一起躺这儿成双尸。”
“不会。”
“你咋知道?”
“我知道。”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她盯着看了两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热,烫得不像活人,但她没甩开。
他扶她站起来,动作稳,没晃一下。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衣服上混着血和金属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你说……”她低声问,“如果这真是个局,我们还进去吗?”
“进。”他说,“不进去,怎么拆局?”
她点点头,没再问。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又亮了,惨白光照在那些停尸柜的小窗上。某一刻,她好像看见某个窗口里的尸体动了一下眼皮。
她没说。
萧景珩也没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站在封闭的殡仪馆深处,门外传来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缓慢,规律,像有人在用指甲一点一点抠着铁门。
沈知意把签到簿攥紧了些。
胎记的冷意还没散,反而更重了,像有东西正顺着血脉往她身体里钻。
她忽然觉得,这一局,可能比他们想的还要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