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裴炎踏入火石林的那一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祭祀总庙正厅中,三名圣阶长老正穿过那道由两株千年古树自然交织而成的拱门,脚步沉重地踏入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
大殿正门的匾额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长老殿。
匾额的木质呈现出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暗沉光泽,每一道纹理都像是被时光反复打磨过。
榆长老走在最前面,桑长老紧随其后,麻长老落在最后。
三人的步伐都不算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清晰可辨的沉重。
说实话,他们三人没有任何一个愿意来到这里。
将那人族修士的事情上报给长老会,不仅意味着那些可能属于他们的机缘——药灵、遮蔽气息的法门、以及那人族修士身上种种诡秘手段的秘密,从此与他们再无关系。
更意味着他们在整件事中的预判失误和行动失败都会被摆在长老会的桌面上,成为其他长老日后随时可以翻出来的旧账。
但他们没得选。
前几日他们已经用掉了十年一次的总庙搜寻机会,觅踪叶也已经在追击中消耗殆尽。
现在除了向长老会坦白一切、请求动用长老会的权限再次启动总庙的追踪秘术之外,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快速锁定那名人族修士的位置。
三人进入大厅时,殿内此时聚集了十余位长老。
这些圣阶存在或坐或立,有的正在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
他们的到来立马引起了众位长老的注意。
他们三人知道时间紧迫,只是简单的打了一个招呼,就直接说明了三人来此地的目的。
当榆长老开始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逐一道来时,所有的交谈声都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那几名原本闭着眼睛养神的长老也都缓缓睁开了。
榆长老没有隐瞒,他从那名花师弟子在青木镇感受到的异常亲切感开始说起,说到身份令牌追踪印记被抹除,说到药灵被夺、药影香失效,说到动用觅踪叶和四名使者的追击,最后说到那四枚魂牌先后碎裂、四名使者全部陨落。
每一个细节都如实陈述,每一项预判失误都没有避讳。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大殿中陷入了一种凝重的沉默。
好几息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开口。
这些长老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在沉星林海中经历过无数风雨,但此刻从榆长老口中听到的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圣阶存在皱眉,合在一起则让整件事变得无比棘手。
一个人族修士,通脉境初期,在沉星林海中接连破掉了他们最依赖的几道追踪手段,然后正面击杀了四名分庙使者。
这样的现实,若不是这三位圣阶长老亲自站在这里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明明白白,他们几乎要怀疑那是某个人族化元境的老怪物伪装潜入。
但总庙对此没有示警,说明进入沉星林海的确实不是圣阶以上的存在。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麻长老在榆长老说完之后,用一种沙哑而低沉的嗓音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总庙的搜寻秘术我们三人前几日已经用过。现在要再次锁定那名人族修士的位置,只能由长老会授权启动新的追踪。”
短暂的沉默后,长老会中资历最深的一位白发长老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宣布了决定:事态紧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立即启动总庙追踪,确定那名人族修士此刻的准确位置。
他的目光在榆、桑、麻三人身上扫过,闪过了一丝不满,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三位的失误,等事后再议。”
三人同时低下了头,没有任何的反驳和辩解。
一行人没有在正厅多做停留。
在那位白发长老的带领下,十余位圣阶长老鱼贯而出,沿着一条狭窄的回廊朝正厅后方走去。
回廊两侧的藤蔓在灵力的滋养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将众人匆匆而过的身影映在深褐色的木壁上,拖得忽长忽短。
回廊尽头是一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木门,门框两侧各站着一名道童模样的修士。
这两名道童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但周身流转的灵力波动却已经稳稳地达到了五阶的水准。
他们穿着浅绿色的短袍,面容稚嫩却神情沉稳。
面对十多位圣阶长老同时到来,既不慌张也不卑怯,只是齐齐上前一步,用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老成语调问道。
“诸位长老来到此地,可是有什么事情?”
带队的白发长老将情况简要说明。
那两名道童的目光在人群中微微偏转,不动声色地瞥了榆、桑、麻三人一眼,但只是一瞬间便收了回来。
他们没有多问任何问题,只是恭敬地侧身让开了门口,齐声说道:“既然是长老会的一致决定,各位长老请。”
木门被推开,门后是一间并不算宽敞的偏厅。
偏厅的陈设极其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迎面那面墙上嵌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那地图占据了整面墙壁,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将整个沉星林海缩小了无数倍之后完整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地图的绝大部分区域都被一层流转不息的翠绿色灵光所覆盖,那是沉星林海无边无际的林海。
但在这一片翠绿之中,有两处区域的颜色截然不同——一处是位于地图相对边缘的一小块赤红色区域,范围很小,小到在这张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地图上几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斑点;
另一处则是一大片漆黑如墨的区域,位于地图的最深处,面积比那赤红色区域大了不知多少倍。
如果裴炎此刻站在这张地图前,他会发现在那小块赤红色区域的上方,正标注着三个极小的字——火石林。
除了整体的翠绿和那两处不同颜色的区域之外,地图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遍布整个沉星林海的白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座祭祀分庙,它们如同星辰般散落在翠绿的版图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大致均匀,形成了一张覆盖整片林海的巨网。
而在这张巨网的正中央,一个远比任何分庙光点都要明亮的金色光斑正缓缓跳动着,那便是他们此时的位置-祭祀总庙,是整个沉星林海数万年未曾动摇的权力核心。
十余位圣阶长老踏入偏厅后,都不约而同地面朝那幅巨大的地图,齐齐躬身行了一礼。
他们的动作一致而恭敬,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幅地图,而是某种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古老、更崇高的存在。
礼毕,众人默契地退后几步,让出了地图正前方的空间。
这时候三名长老默契的从人群中走出,站成一排。
他们的双手同时抬起,在胸前掐出一道完全相同的法诀,口中开始念动一段古老而悠长的灵诀。
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灵诀的韵律也完全同步,随着灵诀的推进,三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翠绿灵光从他们指尖涌出,在空中交汇成一道粗壮的光柱,直直地射向地图正中央那个金色的光斑。
金色光斑在接收到灵光的一瞬间猛然亮起,整个偏厅都被映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地图上那些遍布各处的白色分庙光点也同时闪烁了一下,仿佛整张地图都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紧接着,一枚翠绿欲滴的叶片从金色光斑中缓缓浮现,朝地图下方飘落。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舒气声。
觅踪叶出现了。
这意味着总庙已经锁定了那名人族修士的位置。
但他们的放松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那枚觅踪叶刚从金色光斑中飞出,只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便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一般,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缓缓往回飘。
它飘得很慢,动作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然后它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中重新飘回了那金色光斑之中。
偏厅中所有的长老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觅踪叶既然已经被召唤出来,就说明总庙确实已经定位到了那名人族修士。
可它为何又自行飞了回去?
这种诡异的情况,在在场所有人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
那三位施法的长老见此,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同时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三道翠绿灵光变得更加粗壮,金色光斑在灵力的灌注下又亮了几分,将整间偏厅映得几乎无法直视。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变化,那枚已经飞回去的叶片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们不死心地又坚持了片刻,直到体内的灵力开始吃紧,才不得不收起法诀。
三人退下后,他们任仍然不死心的派出另外三位长老立刻接替了他们的位置,从头开始了同样的一套流程。
这一次,更连觅踪叶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偏厅中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在场的十余位圣阶长老终于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要么那名人族修士已经离开了沉星林海,要么他进入了那两处总庙也无法完全覆盖的区域之一。
而这两片区域中,漆黑的区域在沉星林海最深处,离此地万里之遥,据刚才那榆姓长老说,那名人族修士才进入沉星林海不久,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那里。
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那片赤红色的斑点。
所有的目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向了站在人群后方的榆、桑、麻三人。
榆长老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活了数百年,在总庙中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但像今天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一个通脉境修士身上碰壁,是他修行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力保持着平稳却依旧能听出其中隐怒的语气说道:“那名人族修士,多半是进入了火石林。
前几日我们三人拿到觅踪叶时,对方已经深入了我们沉星林海腹地。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绝不可能顺利逃出沉星林海。
而他手上又有那株药灵——多半是在药灵的引导下躲进了那火石林之中。”
其余长老听完这番分析,沉默了片刻后纷纷点头。
这确实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
但即使他们判断出裴炎进入了火石林,也没有人提议派人进去搜寻。
原因很简单,阶以上的修士无法进入火石林,那里的禁空禁制不仅仅针对飞行,更深层的法则之力会将任何圣阶存在都排斥在外。
而圣阶以下的修士进入火石林,法力会被那里的极端环境压制得连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以那名人族修士能够正面击杀四名分庙使者的实力来看,即使他们派出再多的弟子,在那种环境下别说抓住对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不过,他不可能在火石林里待一辈子。”
那位白发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那药灵既然在他的手中,就一定会告诉他——上次的觅踪叶追踪时限是十天。
十天之后,追踪便会自行解除。
到那时候,他一定会想办法离开火石林,因为那里同样不是人族修士能够久留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长老:“他出来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这一次,不必再派分庙弟子了。
由我们长老会亲自出手,我倒要看看这名人族修士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我们沉星林海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偏厅中一阵沉默。
亲自出手——这意味着圣阶长老亲自追击一个通脉境修士。
这种事在沉星林海漫长的历史上不能说从未发生,但至少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亲身经历过。
然而此刻,却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这时,站在人群边缘的一名长老忽然开口:“我们不如从现在开始,每天施展一次追踪秘术。
万一那人族修士承受不住火石林的高温,提前逃出来想要离开沉星林海,我们也不至于错失时机。”
这个提议让偏厅中又是一阵沉默。
每天施展一次追踪秘术——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即便长老会不像之前那样必须三人联名才能启动总庙的追踪之力,但启动一次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低,频繁启动更是会让代价成倍叠加。
以在场十几位圣阶长老的阵容,咬咬牙大概能够支撑七八次。
七八次机会,若是在平时,足够用上数年。
可如果从现在开始每天都用一次,这些机会将在短短几天内被消耗殆尽。
这代价不可谓不大。
但沉默过后,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
那名人族修士太过诡异。
从他进入沉星林海开始,每一步都出乎他们的预料。
先是让人产生异常的好感,然后抹除身份令牌的追踪印记,接着遮蔽药灵气息,最后击杀了四名分庙使者还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如果让他从容地在火石林里休整十日,然后趁着总庙追踪的空窗期安然离开沉星林海,那整个祭祀总庙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比起这种结果,消耗几次追踪机会的代价,他们还付得起。
白发长老缓缓点了点头,将此事定下。
而在数千里之外,裴炎对祭祀总庙中的这场风波一无所知。
他正跟着药灵的指引,穿过一道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石缝,朝火石林的深处缓缓前行。
药灵蹲在他的掌心,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全神贯注地扫视着前方的地形。
它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每经过一处岔路口便会微微偏头思索片刻,然后笃定地指向其中一个方向。
这整片火石林对它来说十分熟悉,每一根石柱的形态、每一道石缝的走向、哪片区域可能会被异兽察觉,都深深地刻在它的记忆中。
在药灵的指引下,裴炎绕过了好几片地势开阔的区域。
那些区域虽然看上去更加平坦易行,但药灵告诉他,那些地方正是那几只异兽最喜欢巡视的路径。
火石林中没有树木遮挡视线,在开阔地带行走极易暴露。
那些狭窄的石缝虽然难走,胜在隐蔽。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区域。
这里的石柱间距明显比外围密了许多,数十根石柱挤在一起,彼此之间的缝隙只有不到三尺宽,从上方俯瞰几乎看不到底部。
石柱的底部堆积着大量碎裂的赤红岩石,那是漫长岁月中风化剥落的碎石,在石柱根部堆积成了一座座矮小的碎石坡。
其中一处碎石坡的底部,在几块巨大的落石交错形成的缝隙后面,隐藏着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
药灵指引着裴炎侧身钻进那条缝隙,又往里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空间虽然不大,勉强够一个人盘膝而坐,但胜在隐蔽。
洞壁是赤红色的砂岩,表面被漫长的岁月打磨得光滑而干燥。
洞顶有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微弱的日光从裂缝中漏下来,在昏暗的洞壁上投下几道极细的光线,刚好够看清洞内的轮廓。
裴炎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药灵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个地方,它穿过那些石缝时的果断和笃定,完全不像是在临时寻找,倒更像是在回到一个它曾经非常熟悉的旧地。
确认了洞内没有任何异兽活动过的痕迹之后,裴炎在洞口布置了几道简易的灵力屏障,虽然不能与桃都树法阵相提并论,但至少能在有人或异兽靠近时起到预警的作用。
药灵见他布置完毕,便从他掌心轻轻跳了下来。
它的根须在接触到赤红砂地的一瞬间便自行扎入了石缝中,几根最粗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地下深处延伸,穿过砂岩的缝隙,深深嵌入这片古老土地的深处。
与此同时,它的身躯开始发生变化,那片翠绿的颜色从它的躯干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晶莹剔透的冰蓝色。
那种冰蓝从它的叶片边缘开始蔓延,顺着叶脉一路向下,将它整个小小的身躯都染成了一块近乎透明的冰晶。
当冰蓝色完全覆盖了它的躯干时,它的双脚已经彻底化作了根须,牢牢地扎入了脚下的赤红砂地之中。
只有上半身还保留着原来的形态——那张半寸来大的小脸,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以及那张此刻正微微仰起、带着一丝疲惫笑容的面孔。
就在它扎根完成的一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从它的根系处向四周扩散开来。
洞内原本干燥炽热的空气在接触到这股灵力波动时,几乎是立刻便冷却了下来。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不是用寒气强行压制火焰的那种针锋相对的冰冷,而是一种阴阳调和的自然过渡。
药灵扎根在火石林的赤红砂地中,通过根系吸收着这片土地深处蕴含的磅礴火灵力,而那些火灵力在流经它的本体时,被它天生具备的寒冰属性所调和,转化为一种温和而平衡的能量,再通过叶片散发到周围。
裴炎站在洞中,感受着那股从药灵身上不断散发出来的柔和清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些被高温压制了许久的灵力在这一刻重新开始顺畅地流转,他的身体也终于从那种被烈火炙烤的紧绷感中彻底放松了下来。
更让他意外的是,药灵扎根之后,维持这道神通似乎不再消耗它自身的灵力。
它吸收的火灵力与自身的寒冰属性之间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循环,那道循环甚至还在缓慢地修补着它之前损耗的本源,叶片边缘那些被高温蒸腾出的细小水珠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