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站在火石林的边缘,那股从石林深处迎面扑来的热浪几乎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到极致的焦灼气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将滚烫的空气吞进自己的身体里。
脚下的赤红砂地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地表附近的空气被高温蒸腾得微微扭曲,远处那些石柱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若隐若现。
他只在边缘站了片刻,额头上便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通脉境修士的护体灵力在这种无处不在的高温面前也只能隔绝一部分热浪。
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闷热感让他这个习惯了各种恶劣环境的完整修炼的修士都感到了一阵不适。
这里还仅仅是火石林的边缘。
如果整个火石林都是这样的温度,他要在里面待足十天,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裴炎将药灵从须弥牍中召唤了出来。
药灵一出现便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激得叶片微微卷曲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它左右张望了一圈,当看到四周那些熟悉的赤红色石柱时,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裴炎将心里的疑问直接问了出来:“这里的温度是一直如此,还是会有所变化?”
药灵闻言,叶片微微垂下,露出一丝苦笑。
“前辈,实不相瞒,这火石林其实是沉星林海的一处禁地。
这里的温度不会随着时间变化,但会随着深入而不断升高。
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只是火石林的最外围,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灵植一族天生厌恶火灵力,别说那些普通的树木了,就是灵植修士通常情况下也不会靠近这里,更不会进入火石林。
因为在这里,灵植修士的法力发挥不出一半。更重要的是,即便是祭祀总庙的追踪秘术,也无法覆盖这片石林。”
裴炎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边缘的温度已经让他感到了明显的不适,随着深入还会不断升高,这意味着他为了躲避总庙的追踪,不得不往更深处走。
十天时间,在这种环境下,就算他是通脉境的修士,身怀远超同阶的深厚法力,也绝对撑不下来。
更何况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体内的灵力储备还远未恢复到全盛状态。
药灵看着裴炎紧皱的眉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犹豫。
它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根须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几下。
片刻后它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用那种悦耳的声音说道:“前辈如果是因为火石林的高温而发愁的话,其实不必太过担心。”
裴炎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没有说话,等着它的下文。
“我的本体是一株寒冰草。”
药灵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天生便具有克制高温的本命神通。
只要到时候我恢复本体,种植在火石林里面适合的地方,前辈只需待在我周身几丈范围之内,温度便能保持正常。
前辈也就不必忍受那高温的煎熬了。”
裴炎听到这句话,并没有马上露出开心的表情,反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药灵脸上来回扫了数遍。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迅速浮现:怎么会如此巧合?
这火石林恰好能躲避祭祀总庙的追踪,而这株药灵的本体恰好能克制火石林的高温。
要说这其中只是单纯的巧合,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想到了这点之后,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比之前多了几分审视:“你一开始给我说这火石林的时候,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没有说完?”
药灵听到裴炎如此认真的语气,明显的愣了一下。
它显然没有料到裴炎会如此敏感,竟然自己的一句话就引起了对方的怀疑,而且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一连串的变化——先是被质疑的惊慌,然后是努力镇定下来的冷静,最后是一种被看穿了心思的释然。
它的叶片微微颤动了几下,用一种坦诚的语气回答道:“前辈,我前面跟您所说的话,没有任何一丝隐瞒。
这火石林确实能够躲避总庙的追踪,这是千真万确的。
但我确实没有说的是,在我获得灵智之后开始的一段很长的日子里,就一直躲藏在这火石林中。
此地确实帮我躲过了不少灵植修士的追踪。”
它顿了顿,根须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语气略微低沉了几分。
“不过这火石林虽然没有灵植修士,却还有别的存在。
据我所知,至少有三只强大的异兽在此地有各自的领地。
不过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一般也不会有麻烦。”
说到这里,药灵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偏转开来,像是在躲避裴炎的注视。
它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了一下,那是一种裴炎已经学会了辨认对方心情波动的迹象,这小东西还有话没说完。
裴炎将它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当然察觉到了药灵方才的犹豫,也注意到了它此刻的欲言又止。
刚才他确实质疑了药灵一开始的动机,倒不是他多疑,而是这实在是太巧了。
但听完对方的解释,他其实已经完全相信了对方所说的话。
他没有马上继续追问,咄咄逼人地揭露对方的难言之隐,对于眼下需要相互信任的局面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语气反而比方才更加温和了几分:“我刚才确实质疑了你的动机,毕竟这一切确实太过巧合。
不过我相信你的解释,你也不必为此过于忐忑。”
药灵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它已经做好了被追问到底的心理准备,甚至想过如果裴炎对它失去了信任,它该如何自处。
但它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继续追问它到底隐瞒了什么,反而主动给了它一个台阶。
裴炎没有给它太多时间。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没有任何含糊:“不过我希望你把所有的情况都提前跟我说清楚。
不管后面还有多大的困难,我需要有所准备。你若是还有什么顾虑没有说完,现在就一并告诉我。”
药灵听到这番话,根须微微一颤。
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一直压在心底的负担,慢慢开了口。
它的声音依旧悦耳,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低沉和回忆的味道。
原来在它刚刚获得灵智之后,最先来到的地方就是这片火石林。
那时候它对自己的新身份还处于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中,只知道要躲避那些灵植修士的追踪,便本能地朝着树木最稀疏的方向跑。
跑到火石林边缘时,它发现这里的树木已经完全绝迹,那些灵植修士根本无法通过树木来追踪它。
更让它惊喜的是,这里的火灵力和它本体的寒冰属性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阴阳调和的平衡,在这种环境下,它的境界竟然有了快速的提升。
那段时间,它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安身之所。
但好景不长。
火石林内部并非只有它一个生命。
这片看似荒凉的石林中,竟然盘踞着好几只异兽,无一不是具有水属性或冰属性的存在,其中境界最高的竟然达到了六阶。
它们显然也是看中了火石林的特殊环境——在这种极端炎热的地方,水属性和冰属性的异兽同样能够通过与环境的阴阳调和来淬炼自身。
一开始那些异兽并没有发现药灵的存在,它小心翼翼地躲在外围,靠着寒冰草天生的隐匿能力与他们相安无事。
但有一次,它为了寻找一处更适合修炼的地方,冒险深入了火石林的核心区域,惊动了其中一只五阶的冰属性异兽。
那只异兽在沉星林海待了上百年的时间,一眼便认出了它的药灵身份,毫不犹豫地朝它扑了过来。
药灵靠着天生具备的几种逃命神通才勉强脱身,但那次之后它便无法再在火石林中藏身了。
那只异兽虽然没能抓住它,但已经把它的存在传遍了整片石林。
失去了这片最后的庇护所,它不得不返回沉星林海,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流浪生涯。
从那之后便是长达大半年的逃亡,一次次被灵植修士发现,一次次靠着天赋和运气勉强逃脱,直到最后被那名五阶灵植修士盯上,在追杀了整整五天后一头撞进了裴炎的树洞。
药灵说完这段经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和躲闪,只剩下一种坦白之后如释重负的平静。
它把自己最不愿意提起的那段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遮掩。
说完之后它便安静地坐在裴炎的掌心,等着对方的反应。
裴炎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药灵预想中的担忧或为难。
他的表情甚至比方才更加放松了几分。
火石林中有异兽盘踞,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意外。
这种与世隔绝的极端环境,本身就容易成为那些躲避灵植修士追捕的异兽的天然庇护所。
至于最高六阶的境界,更没有让他感到丝毫棘手。
连七阶的灵植使者都已经被他控制成了傀儡,区区一只六阶异兽,还构不成对他的威胁。
药灵见裴炎听完自己的话之后面无表情,也不知道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它有些忐忑地补充道:“前辈不用担心,那六阶冰属性异兽在火石林的深处。
只要我们不主动靠近他们的领地,他们一般不会轻易出来的。我们只需要在外围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上十天就可以了。”
裴炎并没有给药灵详细解释自己对于那六阶异兽的看法。
正如药灵所言,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躲避祭祀总庙的追踪。
在总庙的搜寻秘术失效之前,他不打算主动招惹任何麻烦。
至于那些异兽,只要它们不来找他的麻烦,他也不会主动去招惹它们。
“先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裴炎简短地做了决定。
药灵连忙点头,它在裴炎掌心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整个小小的身躯忽然亮起了一层柔和的冰蓝色灵光。
那灵光并不刺眼,呈半透明状,从它的体表缓缓向外扩散,很快便将裴炎整个人笼罩在了一个半径约莫一两丈的淡蓝色光圈之中。
光圈之内,那股灼热到让人窒息的高温几乎是在瞬间便被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而温润的感觉,虽然比不上沉星林海深处那种湿润舒适的空气,但在火石林这种极端炎热的环境中,这点清凉已经足够让人身心都为之舒爽。
裴炎皮肤上那些被高温炙烤得微微发红的痕迹,在清凉灵光的笼罩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被高温压制了许久的灵力重新开始顺畅地流转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药灵。
那小东西正全神贯注地维持着那层冰蓝色的灵光,叶片边缘微微泛着汗珠般的细小水珠,显然这道神通对它的消耗并不算小。
但它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朝裴炎露出了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
裴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灵力运至脚底,迈步踏入了火石林。
脚下的赤红砂地在高温下如同烧透了的陶片般坚硬,每一步落下去都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沿着两座石柱之间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缓缓前行,两侧的石壁在药灵灵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泽。
药灵蹲在他的掌心,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不时扫过前方的石林,为他指引着最安全的路径。
它曾经在这片石林中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熟悉。
在它的指引下,裴炎绕过了几处可能会被异兽察觉的开阔地带,朝着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石柱间距较密的区域走去。
脚下那些赤红色岩石的温度在灵光的隔绝下依旧能感受到一丝余温,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灼热难耐。
裴炎的身影在石柱投下的阴影中无声穿行,很快便消失在了火石林深处那片望不到边的赤红色石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