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盘膝坐在药灵扎根不远处的石地上,背靠着一面温热的石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股从踏入沉星林海以来便一直如影随形的压抑感,终于在这片火石林中彻底消散了。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从青木镇开始,到密林深处被那些参天大树无声注视,再到被觅踪叶锁定位置后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过的窒息感——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火石林中没有任何灵植,没有那些充当总庙眼线的参天大树,也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藤蔓和灌木。
这里只有赤红色的砂岩,以及头顶那片被无数石柱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对于裴炎来说,这片看似荒凉死寂的石林,反而是他进入沉星林海以来最安心的地方。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身体内部那股被压制了许久的亏空。
连续与四名灵植使者交手,从五阶到七阶,每一场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消耗。
撼山拳第三式在双本命源器的加持下威力固然惊人,但消耗同样惊人。
再加上施展瞬移秘术、操控桃都树法阵、分离绿色细丝控制傀儡——这一连串下来,他体内的灵力储备已经被榨得几乎见底。
丹田中那股原本充盈的灵力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经脉间隐隐传来一阵阵酸麻,那是灵力过度透支后残留的钝痛。
他将灵芪貂从须弥牍中召唤了出来。
白色的小兽一出现便习惯性地跳上了他的左肩,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自从进入沉星林海以来,为了隐匿行踪,裴炎很少将它放出来透气。
此刻终于能出来活动,灵芪貂显得格外精神,它蹲在裴炎的肩头,先是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赤红的石壁、狭窄的空间、干燥的空气——然后目光便落在了那株扎根在石缝中的药灵身上。
裴炎简单地向它说明了眼下的处境:他们现在在一片叫火石林的地方,暂时安全,但要在这里待上十天左右,等总庙的追踪时限过去。
灵芪貂听完,歪着脑袋看了裴炎一眼,然后从他肩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药灵走去。
药灵正闭着眼专注地维持着根系与火灵力之间的循环,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便睁开眼。
入目便是一团白色的绒毛和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
灵芪貂正蹲在它面前,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它。
药灵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叶片微微卷曲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朝它点了点头。
灵芪貂似乎对它的反应很满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然后便自顾自地在药灵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了下来,眯起了眼。
裴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干涉。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林海中,它们彼此熟悉一些没有坏处。
他收回目光,从须弥牍中取出了那五根蕴灵根。
五根乳白色的灵根躺在他的掌心,每一根内部都封存着一株桃都树。
裴炎将神识探入其中,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五株桃都树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每株树干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那是正面承受三名使者持续不断的轰击时留下的创伤。
树叶大半枯萎卷曲,原本流转在树干表面的那层浓绿色灵光此刻暗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只能隐隐看到几丝极淡的绿意在树皮下缓缓流动。
好在它们的根系还完好无损,蕴灵根本身也没有受到损伤,本源未失。
只要本源还在,恢复便只是时间问题。
但要在蕴灵根中自然蕴养,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裴炎心里也没有底。
他将神识从蕴灵根中退出,低头看着掌心中那五根已经变得暗淡的灵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桃都树跟随他从淬体境一路走到通脉境,从万兽原到沉星林海,在多少次的遭遇中帮他隐匿身形、困住强敌,甚至数次助他反败为胜。
他五株桃都树都是他自己从种子培育而来,在神秘荷包的帮助下才慢慢进化到如今的地步,现在受到这样的损伤,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再用来布置桃都树法阵。
他的手段中失去这一道依仗,对于接下来在沉星林海中可能遭遇的未知困难来说,无疑是一大隐患。
不过沉星林海毕竟是灵植一族的领地,这里对灵植的滋养是他此前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比拟的。
当初桃都树只是种在这片土地的泥土中,便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了非常大的变化。
如果能够找到合适的灵脉或者某种对灵植有特殊滋养效果的天材地宝,桃都树的恢复速度或许能大大加快。
但这些都是要等他彻底摆脱眼下的危机之后才能考虑的事。
他将五根蕴灵根重新收入须弥牍中,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药灵和灵芪貂。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药灵的信任已经建立了一定基础,而且眼下这个局面,要处理那四具灵植使者的躯体,瞒着它也没有意义。
他不再犹豫,伸手在须弥牍上一拍,四道身影便出现在洞中。
七阶使者、六阶使者,以及那两名五阶使者,四人依次躺在石地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周身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如果不仔细探查,几乎会以为这只是四具尸体。
那边的药灵原本正闭着眼维持着根系的循环,感受到洞内突然多出了好几道气息,便下意识地睁开眼。
只是一眼,它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便彻底凝固了。
它当然认得这四具躯体身上的墨绿色长袍——那是祭祀分庙使者的制式服饰。
它在沉星林海中东躲西藏了将近一年,对这种服色的恐惧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而此刻,四名穿着这种长袍的灵植修士就躺在它面前,气息全无。
更让它心底发寒的是,即便这四具躯体已经没有了任何活力,它还是能隐隐感受到他们生前残留的灵力威压。
那种威压的强度明确地告诉它,这四个使者的境界都不在眼前这个人族修士之下,其中一名甚至远远超过眼前的人族修士给他的压力。
药灵的目光从那四具躯体上移开,落在了裴炎身上。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中翻涌着震惊、敬畏,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尤其是现在这四具躯体就摆在它的眼前,它已经能够真正意识到之前那场战斗到底有多惨烈,眼前这个人族修士的实力到底有多可怕。
裴炎将它的反应看在眼里。
既然已经把这些躯体拿了出来,他就没有打算隐瞒什么。
他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那名七阶使者如何被困入法阵、如何在阵中与他交手并被绿色细丝控制,六阶使者如何试图逃跑却被追击控制,最后那两名五阶使者如何在傀儡的围攻中被他一一拿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既没有夸大也没有避讳。
药灵听完,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忽然想起方才灵芪貂靠近自己时那副悠闲的模样,那是对自己的主人有着绝对的信任和底气才会有的从容。
它终于明白那只小兽的底气从何而来了。
裴炎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这四具灵植修士的躯体,体内会不会被种下某种追踪标记?你对这方面有了解吗?”
药灵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完全缓过神来,听到裴炎的问题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它略微思索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回答道:“前辈完全可以放心。
跟您交手的这几位,都是祭祀分庙的使者。
他们在沉星林海中的地位相当高,平日里不要说有人敢对他们动手,就是顶撞都很少发生。
分庙中存放着每一位使者的本命魂牌,人一旦陨落,魂牌便会碎裂,分庙会在第一时间察觉。
过去也偶尔有使者意外陨落的情况,每次分庙都能通过魂牌碎裂的时间和使者最后出现的位置,迅速找到动手的人。
正因如此,在这沉星林海中,几乎没有人胆敢冒犯祭祀使者,分庙也就从未有过在使者体内种下追踪标记的必要。
谁会去追踪一个没有人敢动的人?”
裴炎听完这番话,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与此同时,另一层隐忧也浮了上来。
药灵的话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捅的篓子到底有多大。
杀了四个在沉星林海中几乎没有人敢动的祭祀使者,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祭祀总庙的怒火都会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
如果不是药灵及时把他带到了这片火石林,让总庙的追踪手段全部失效,他恐怕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他也并不后悔。
从那名五阶灵植修士发现他藏身的树洞开始,到四名使者合围追击,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对方步步紧逼,他没有任何退路。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去想那些如果便没有意义。
他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毁掉这四具灵植修士的躯体,是因为他们是非常难得的灵植傀儡。
现在这四具傀儡每一具都完整保留了生前的大部分修为和战斗本能。
在这片沉星林海中,灵植傀儡比异兽傀儡更有价值,它们能释放灵植修士特有的神通,不会像异兽傀儡那样因为环境压制而战力大减。
“前辈,”药灵见裴炎沉默不语,以为他还在担心追踪标记的事,便又补充了几句。
但这一次,它的语气明显比之前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在这沉星林海中,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尽量不要把这些灵植傀儡拿出来对敌。”
裴炎抬起眼,等待着它接下来的话。
药灵组织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
“因为灵植傀儡这种手段,与菟丝鬼藤一族的本命神通如出一辙。
整个沉星林海都知道,能够完整控制灵植修士神识并将其炼成傀儡的,只有菟丝鬼藤一族。
如果有人看到前辈在战斗中控制灵植傀儡,便会认定前辈与菟丝鬼藤一族有牵扯,到那时候,麻烦便不仅仅是祭祀总庙了。”
裴炎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他第二次从药灵口中听到菟丝鬼藤这个名字。
上次是在山洞中询问药灵是否认识那根绿色细丝时,药灵的反应极为剧烈,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便脸色大变。
当时他便觉得菟丝鬼藤在灵植一族中名声极差,但此刻药灵的话透露出更多的信息——不仅仅是名声差,菟丝鬼藤似乎与整个灵植一族的大部分势力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对立状态。
药灵见裴炎在认真听,便继续说了下去。
它的声音依旧悦耳,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心有余悸:“菟丝鬼藤在整个沉星林海中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
他们这个族群的领地范围内,不存在任何一座祭祀分庙,这是其他任何一个灵植族群都没有的情况。
即便是那些势力最庞大的灵植大族,领地内也会有不少的分庙存在,这是祭祀总庙对整个沉星林海的掌控力的象征。
但唯独菟丝鬼藤的领地中,却不存在一座祭祀分庙,但是具体原因却不是我知道的了。”
她顿了顿,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而且菟丝鬼藤一族经常攻击其他灵植族群,掠夺他们的资源和领地。
但只要不是屠灭整个族群的情况,祭祀总庙从不主动出手干预。
连祭祀总庙也不愿意为了其他族群去轻易招惹那菟丝鬼藤。
能够让祭祀总庙都忌惮到这个份上的,在整个沉星林海中,只有菟丝鬼藤一族。”
裴炎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祭祀总庙和遍布整个沉星林海的祭祀分庙便是这片林海中最高的权力核心,所有灵植族群都必须在分庙的管辖之下行事。
但菟丝鬼藤的存在完全打破了这个认知。
能够让总庙默认其独立地位,能够在攻击其他族群后不受追究,这个族群的势力之大、手段之狠,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所有预估。
而他的目标,恰好就是接触这个族群。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覆着拳套的双手。
拳套是用破空虚桐的枝条炼成的,那是灵植一族的圣树。
他的神识深处有一团与菟丝鬼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绿色异物,能够分离出控制修士神识的绿色细丝。
如果让菟丝鬼藤一族发现他一个人族修士掌握了这种与它们的本命神通极其相似的手段,它们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将他视为可以交流的对象,还是会将他当作必须铲除的威胁?
裴炎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那四具灵植傀儡。
不管菟丝鬼藤那边会有什么反应,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处理这四具傀儡。
既然药灵确认了它们体内没有被种下追踪标记,那带着它们上路便没有后顾之忧。
等灵力恢复之后,他还要找机会仔细研究一下这些灵植傀儡的操控方式,毕竟它们和他之前控制的那些异兽傀儡在体质和神通上都有着很大的不同。
他将四具傀儡重新收回须弥牍中,然后再次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洞内清凉而安静,药灵根系散发出的冰蓝灵光在石壁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灵芪貂蜷在药灵身旁,呼吸平稳而悠长。
裴炎体内的灵力在功法的运转下缓缓回升,填补着丹田中那片几乎干涸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