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连长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纸上写的 “夜袭战术过于依赖固定路线,应变能力不足”,脸瞬间有点发烫。
昨夜他就是栽在这上面的,输的时候还不服气,现在才明白,人家从一开始就把他的老底摸透了。
他抬头看向站在高城身边的许三多,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别扭,五味杂陈,跟打翻了调味瓶似的。
感激是真的,这一堂课,这几页纸,直接给他们打开了全新的思路,以前钻了好几年的牛角尖,
人家一句话就点透了;
可别扭也是真的,他们都是团里叫得上号的老连长,带兵十多年,到头来被一个兵上了一课,面子上怎么都挂不住。
许三多没在意他们脸上复杂的神情,发完最后一份资料,敬了个礼,就安安静静退回到高城身边站好,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神情,他见得太多了。
思绪猛地晃了一下,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世的老 A 营地,营房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攥着老式的诺基亚手机,蹲在台阶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是他刚提中队长没多久,袁朗派他去友邻部队带特战分队的选拔培训,面对的全是营连级的主官,一个个看他的眼神,就跟现在台下的连长们一模一样,不服气、别扭,又不得不服。
他那时候心里没底,晚上偷偷给袁朗打电话,声音都带着忐忑,问队长,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两道毫不顾忌他心情的笑声,一道是袁朗带着点慵懒的轻笑,一道是齐桓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俩人毫不掩饰的乐呵。
“我说这帮人是给脸不要脸!”
齐桓先抢过了电话,声音炸得他耳朵都发麻,护短的劲儿隔着电话线都快溢出来了,
“三多你教他们,那是给他们脸了!还敢给你甩脸子?我看是闲的!训练还是安排少了,你不能手下留情,你按照削南瓜的........”
他还在那支支吾吾,说人家只是心里不舒服,不是故意的,齐桓已经给他想好了招,语气硬邦邦的,却全是替他着想的话:
“下次训练,所有科目你都在最前面带着,武装越野你冲第一个,射击你打满环,格斗你挨个挑翻他们,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有半句屁话!实力往那摆着,他们就算憋屈,也得给我憋着服气!”
他后来才知道,那次培训结束后,齐桓特意找机会去了那支部队,找了几个当初对他态度最差的军官,在训练场上 “切磋” 了一顿,把人全打服了,还撂下话:
许三多是我们老 A 的人,轮不到你们给脸色看。
电话最后回到了袁朗手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却给了他最足的底气:
“三多,不用管他们怎么想。你肚子里的东西是真的,本事是你自己一枪一弹练出来的,
不是靠他们的脸色认的。教东西也好,立规矩也罢,你想用什么招都行,软的硬的,只要能把事办成,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三多?想什么呢?”
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许三多猛地回神,抬头就对上高城带着笑意的眼睛,耳边是草原呼啸的风声,还有王团长在讲话的声音,早已不是老 A 营地的香樟树下,也不是那通隔着千里的电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没人知道,他熬了两个通宵,把全团 16 个连队的情况摸得透透的,整理出这些资料,从来都不是为了出风头,更不是为了教这些连长怎么带兵。
他担心万一钢七连再次迎来改编。
他的兄弟们,那些跟着他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兵,会被拆得七零八落,分到全团各个连队里去。
他太知道七连散了之后,兄弟们有多难了。
白铁军退伍了,伍六一,甘小宁、成才他们,一个个被分到陌生的连队,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
他回来,拼尽全力练本事、带兄弟们训练、打赢这场轮战,甚至熬着夜整理这些资料,不过是想给兄弟们多铺一点路。
这些连长们承了他这份情,万一往后七连的兄弟分到他们连队,能多一分善待,少受一点委屈。
他能做的不多,只能拼尽全力做好能做的。
高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骄傲和暖意:
“行啊你小子,工作做得还真细。”
眼神却略带得意的扫过其他连长。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高城,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踏实的笑。
风卷着草屑吹过平台,黑板上他写的战术思路还清晰可见,台下的连长们还在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脸上的五味杂陈。
总结会第二天,各连队的军车就卷着草原的黄沙,陆续驶离了五班驻地。
广场上只剩钢七连的三辆运兵车,战士们正手脚麻利地往车上装装备、捆物资,沙盘、黑板、训练器材码得整整齐齐,连地上的弹壳都挨个捡干净了,半点没留。
高城刚跟三排长敲定了留守半个月的值守方案,把营房、训练场、物资交接的事一一落定,一转头,下巴差点惊掉了。
不远处的营房墙根下,许三多正蹲在地上,怀里搂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
那是只狗,说是狼狗都委屈了它 —— 肩高快到许三多的腰,站起来直逼一米八,比他高城都差不了多少,肩宽背厚,浑身的毛厚得像披了层毡子,看着圆滚滚的,往那一站,跟个小坦克似的,威慑力十足。
高城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初许三多他们来五班的时候捡的那只小奶狗?
这才一年多,怎么长这么大了?
他迈步走过去,围着那狗转了两圈,伸手戳了戳狗厚实的肩膀,咋舌:
“许三多,这狗养的,也太肥了吧?
这一身膘,明显缺乏锻炼啊。我说你小子自己训练往死里练,怎么对自己养的狗就这么放水?
你瞅瞅这胖的,跑两步都得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