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火幽灯映照下的小径仿佛没有尽头,蜿蜒着沉入越来越浓重的黑暗。空气粘稠湿冷,弥漫着地下河特有的腥气与愈发浓郁的阴煞死寂。耳畔除了阴骨驼沉闷的蹄声与车轮碾轧声,便只剩下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流水呜咽,如同地底亡魂的哭泣。
约莫又行进了一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阔。不再是狭窄的山壁小径,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由巨大黑色石板铺就的开阔地。开阔地尽头,一道高达十丈、通体由某种惨白色巨大骨骼拼接而成的宏伟骨门,森然矗立!骨门两侧,各有一尊高达三丈、手持骨矛、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火焰的骷髅巨人雕像,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骨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同样由骨骼拼成的匾额,以扭曲的蛮古文字刻着三个大字——阴冥渡!
到了!
白子画(伪装成阴骨执事)勒住阴骨驼,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地扫向前方骨门。骨门前,两队身着黑色骨甲、气息肃杀的守卫正严密把守,数量不下二十人,皆是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的修为。骨门两侧的了望塔上,更有数道金丹后期的神识,如同探照灯般来回扫视着下方。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肃杀。
花千骨握着骨刃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骨门后方传来的、如同洪荒巨兽蛰伏般的恐怖气息,那里面蕴含的阴煞死气浓度,远超外界数十倍!星辉视界中,整座骨门连同后方区域,都笼罩在一层厚重、狂暴且不断流动的暗红色能量场中,令人心悸。
东方彧卿(伪装护卫甲)上前一步,将手中探测骨镜对准骨门方向,镜面亮起微光,似乎在例行检查前方有无异常。他同时压低声音,快速传音给众人:“记住,镇定。一切按计划行事。”
了望塔上,一道森冷的神识毫不客气地扫过整支车队,重点在白子画和两辆冥骨车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骨门前,一名队长模样的黑甲守卫走上前来,他脸上戴着狰狞的骨制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来者通名!验令!”声音嘶哑,如同铁石摩擦。
白子画端坐驼背,目光居高临下地瞥了那守卫队长一眼,冷哼一声,并未答话,只是随手将代表“阴骨执事”身份的黑色骨牌抛了过去。姿态傲慢,符合执事身份。
守卫队长接过骨牌,仔细查验,又抬头看了看白子画的面容(易容后),确认无误后,神色稍缓,将骨牌恭敬递回:“原来是阴骨执事。恕属下无礼,近日风声紧,上面严令加强盘查。”他一挥手,身后立刻走出四名守卫,两人去检查两辆冥骨车上的封印,另外两人则开始用手中的骨制法器扫描车队其他人。
检查冥骨车的守卫仔细查看了黑布上的封印符文,又用一根刻满符文的骨针刺入黑布缝隙,探查内部气息,片刻后对队长点了点头:“封印完好,气息稳定,十名‘胚子’状态正常。”
扫描花千骨等人的守卫,手中的骨制法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扫过众人时,镜面上显示出对应的灰色光点(代表幽蚀教邪力修为),并未出现异常警报。轮到扫描杀阡陌时,那法器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镜面光芒略微闪烁,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杀阡陌体内那精纯浩瀚的魔气,被他以极高明的手段模拟成了幽蚀教的邪力波动,虽然性质略有差异,但在不深入探查的情况下,足以蒙混过关。
守卫队长见状,不再怀疑,侧身让开道路,但依旧例行公事地问道:“口令。”
白子画淡漠开口:“冥河九转。”
守卫队长立刻回道:“白骨生花。”随即挥手,“放行!执事大人,骨幽子大人有令,此批‘胚子’直接送往‘血炼殿’侧殿暂存,明日辰时统一送入内营。”
“知道了。”白子画简短回应,一催阴骨驼,当先朝着缓缓打开的惨白骨门走去。
花千骨等人立刻跟上,押着冥骨车,穿过那道散发着浓烈死寂气息的巨门。
一进入阴冥渡内部,景象陡然一变!
天空仿佛被一层永不消散的暗红色雾霭笼罩,看不到日月星辰。地面依旧是黑色石板铺就,却更加宽阔平整,如同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四周,矗立着无数由白骨、黑石、以及不知名金属构建的狰狞建筑,高低错落,形态各异,有的如同倒插的巨剑,有的如同匍匐的怪兽,无一不散发着阴森邪异的气息。远处,隐约可见更加宏伟、黑气冲天的宫殿轮廓,那里应该就是内营所在。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煞死气、血腥味、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数灵魂低语般的嘈杂感,让人神魂不宁。来来往往的皆是身着灰黑衣袍的幽蚀教众,修为普遍不低,行动间沉默迅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幽蚀教的核心前哨站!花千骨强忍着心头的不适与愤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冷漠麻木的护卫,目光低垂,只以余光观察着四周环境与巡逻路线。
按照守卫队长指示,他们需要将冥骨车送往“血炼殿”侧殿。
东方彧卿显然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他自然地走到队伍前方引路,白子画居中,花千骨、杀阡陌、云隐押后,两辆冥骨车缓缓跟随着,朝着广场西北侧一座最为高大、通体暗红、仿佛由凝固血液砌成的巨大殿宇方向行去。
沿途遇到几队巡逻的教众,看到白子画身上的执事袍服和冥骨车,都远远避开或点头致意,并未上前盘查。阴冥渡等级森严,执事一级已经算是中上层。
越靠近血炼殿,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怨魂嘶嚎感越重。殿前有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翻滚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不断冒出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池边立着数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柱上捆绑着几具早已干瘪的尸体,形态痛苦扭曲。
花千骨只看了一眼便觉胃里翻腾,连忙移开视线。她能感觉到,那血池和石柱,正在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某种力量,汇入后方的大殿之中。
血炼殿侧殿是一排相对低矮的石屋,门口有两名金丹期的守卫。东方彧卿上前交涉,出示了令牌并说明了来意。守卫检查了冥骨车封印后,便打开了其中一间石屋厚重的石门。
石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地面刻着一个巨大的、用来禁锢和维持生机的阵法。东方彧卿指挥着众人将两辆冥骨车赶入屋内,停放在阵法中央。
“封印需在明日辰时由内营专人来解,我等只需在此看守至交接即可。”东方彧卿按照流程,对守卫说道,同时递过去一个小袋灵石,“兄弟辛苦,一点酒钱。”
那守卫接过,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执事大人客气了。规矩我们懂,明日辰时前,不会有人来打扰。不过……最近内营那边似乎不太平,几位也小心些,莫要乱走。”
“哦?内营有何事?”东方彧卿故作随意地问。
守卫压低声音:“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尊者(枯骨老魔)好像在准备什么大仪式,内营守卫比平时严了三倍,连几位长老都行色匆匆。前两天还有几个不懂规矩想靠近内营传送阵的外营弟子,直接被骨幽子大人抽魂炼魄了……啧啧。”他摇摇头,不再多说,退了出去,关上了石门。
石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五人,以及两辆装着“赝品”的冥骨车。
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窥探(石屋本身有基础隔音和屏蔽阵法),众人稍微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
东方彧卿迅速在石屋内壁又布下了几层更精密的隔绝与预警符文,然后对众人传音道:“第一步顺利。我们现在位于外营核心区域,血炼殿侧殿。距离内营入口约三里,距离最近的通往大阵节点的传送阵(位于内营东南角)约五里。距离备用的撤离路线‘阴风峡’出口,在外营东北角,约八里。”
他手指在空中虚划,一幅简略但清晰的光线地图显现出来,标明了关键位置和大致路线。
“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白子画沉声道,“按原计划,我与杀阡陌潜入内营,破坏传送阵,并伺机探查黑渊入口。东方,你与千骨、云隐在此制造混乱,接应并解救真正的圣胚(还在纳生匣中),然后前往阴风峡汇合点等待。”
“制造混乱……具体怎么做?”花千骨问。在敌人腹地制造足够吸引注意力的混乱,同时还要保证自身安全,并非易事。
东方彧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血炼殿是外营阴煞之力汇聚转化的核心之一,也是存储部分‘血魂晶’(一种用生魂与精血炼制的邪道资源)的地方。如果我们能‘不小心’引发血池暴动,或者‘意外’点燃血魂晶仓库……足够让外营乱上一阵子了。而且,这种事故,很容易被归结为阵法失控或操作失误,短时间内不会立刻联想到外敌入侵。”
引爆血池和仓库?!这主意足够大胆,也足够危险!
“需要精确的时机和位置。”云隐皱眉道,“一旦失控,我们自己也可能被卷入。”
“所以需要配合。”东方彧卿道,“我与千骨负责潜入血炼殿主殿和仓库区,布置引爆符阵。云隐道长,你擅长阵法,留守此地,一方面保护纳生匣和维持伪装,另一方面,在我们引爆的同时,你需要在此地也制造一些‘意外’,比如冥骨车封印‘不稳’,阵法‘暴走’,吸引部分守卫过来查看,为我们脱身创造机会。”
计划缜密,但风险极高。无论是潜入主殿仓库,还是引爆血池,都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我和你去。”花千骨毫不犹豫地对东方彧卿说道。她不能让东方一个人去冒险。
东方彧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好。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行动。白掌门,杀圣君,内营就交给你们了。半个时辰后,无论是否得手,都请务必赶往阴风峡汇合点!”
“小心。”白子画深深看了花千骨和东方彧卿一眼,又对杀阡陌点头示意。两人身形一晃,便如同两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石屋角落的阴影之中,那里有一条东方彧卿提前探明的、通往内营方向的隐秘通风管道。
“我们也走。”东方彧卿对花千骨和云隐道。他先是将装有五十余名孩童的纳生匣郑重交给云隐:“云隐道长,这些孩子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若事不可为……优先带他们撤离。”
云隐接过纳生匣,肃然点头:“放心。除非我死,否则定保他们周全。”
东方彧卿不再多言,与花千骨对视一眼,两人迅速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与血炼殿内低级杂役相似的粗布衣服,脸上再次施以简单的易容。东方彧卿又取出两枚散发着淡淡血气的令牌挂在腰间——这是他从之前那名执事储物戒指中找到的、可以有限通行外营部分区域的杂役令牌。
准备妥当,东方彧卿轻轻推开石屋后侧一扇不起眼的、用于排放污物的暗门。门外是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馊臭气味的后巷,昏暗无人。
两人闪身而出,迅速没入后巷的阴影之中,朝着不远处那栋最为高大狰狞的血炼殿主殿潜行而去。
石屋内,云隐盘膝坐下,将纳生匣小心收好,双手开始凝结法印,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意外”。他的目光扫过那两辆冥骨车和车内的“赝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阴冥渡的暗红色天空下,杀戮与拯救的倒计时,悄然开始。